主殿里安靜得嚇人。
天威退走了,可那股子“差點被整個抹掉”的后勁兒還在每個人骨頭縫里打轉。
謝長生撐著膝蓋站起來,臉上血色還沒恢復。
周衍折扇掉在地上都忘了撿。
洛清音靠著殿柱,呼吸有些急促。
全程打醬油的陸洪和林佑互相攙扶著,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黑山和赤風趴在地上,好一會兒才敢動彈。
“剛才是……天、天塌了?”
赤風這回尾巴毛都炸著,沒有說話,連拍屁股上禿掉的那一塊也忘了遮掩。
所有人都看著主殿中央。
慧明躺在空地邊緣。
他沒死。
但也差不多了。
司辰沒看其他人。
他走到慧明旁邊,蹲了下來。
紅豆從他肩頭跳下,站在旁邊歪著腦袋看。
慧明的眼皮動了一下,勉強睜開一條縫,視線很模糊,只能看見一個青色的人影輪廓。
但他知道是誰。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司辰看著他,臉上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神情。
“抱歉。”
慧明愣了一下。
“這非我所愿。”司辰認真補充道
慧明懂了。
不是抱歉殺他。
而是抱歉……最后那一下,不是自已動的手。
作為當事人,剛才天道那股子暴怒到底沖著誰來的,他比誰都清楚
雖然他自已也不明白為什么。
他只是說了句“舍棄肉身”,天就塌了。
瀕臨死亡的這一刻,慧明出奇地沒有憤怒,沒有怨恨,也沒有說什么“不甘心”、“時也命也”之類的廢話。
屠殺了這么多人的他,配不上,也不屑于擁有那些情緒。
他反而……笑了。
“司辰……你……真的……很有意思……”
他喘了口氣,氣若游絲。
“即便……沒有祂……插手……我最終……也會死……對嗎?”
司辰看著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對。”
得到這個答案,慧明又笑了。
這一次,他的笑容不像以前那種時刻掛在臉上的、虛偽的“笑面佛”式微笑,也不像剛才凝聚饕餮真身時的癲狂邪笑。
那是……一種釋然,像是松了一口氣。
“呵……那就好……”
就在這時。
“咔嚓……轟隆隆……”
整個小世界開始震動。
穹頂出現巨大的虛空裂痕,破碎的浮島開始墜落,空間結構都開始扭曲起來。
這個世界,要徹底崩解了。
“不好!這里要完了!”周衍第一個反應過來,臉色一變。
“通道!快找出去的通道!”陸洪急喊。
眾人立刻慌亂地四下張望,試圖尋找來時的空間裂隙或別的出口。
奄奄一息的慧明艱難地抬起手,如果那還能稱之為手的話。
他在空中虛虛一劃,動作很慢,像是用盡了最后力氣。
主殿中央的空氣扭曲起來,一道籠罩著淡淡霧氣的光幕緩緩出現,透過光幕,隱約能看見外面霧隱谷熟悉的景色,參天古木,繚繞的薄霧。
是出去的通道。
“小世界的……核心……已經被我……吞噬了……”
慧明聲音越來越弱。
“你拿走吧……算是……謝你……沒讓我……死得不明不白……”
他體內忽然亮起一點微光,懸浮在半空。
那是一枚拳頭大小、形狀不規則的晶體碎片
“祖庭之秘……”
慧明說完這四個字,咳出一口黑血。
他看向司辰,眼神很平靜。
“最后一個……請求……”
“讓我……死在外面……”
司辰看著那枚晶體,又看了看慧明,點了點頭。
“可以。”
此時小世界崩塌的速度越來越快。
大殿四壁開始剝落,地面裂開深不見底的縫隙,虛空亂流從裂縫中涌進來。
“走!”
謝長生第一個反應過來,低喝一聲,抓起還在發愣的灰驢后頸皮,一步踏進光膜。
其他人也顧不上思考慧明為什么會這么做了,紛紛沖進通道。
黑山跑了兩步,回頭大喊:“兄弟!快走啊!”
赤風已經沖到界膜前,回頭喊道:“司辰!”
司辰點了點頭,伸手朝躺在地上的慧明虛虛一抓。
一道虛幻的影子從慧明身體里被“拽”了出來
半透明的,輪廓模糊,眉眼依稀能看出是慧明生前的模樣,只是表情平靜了很多。
那是他殘存的元神,已經脆弱得隨時會消散。
司辰握住那道元神,這才身形一閃,踏進界膜。
空間波動。
眼前景物瞬間轉換。
潮濕的空氣,泥土的味道,還有遠處隱約的鳥鳴。
他們回到了霧隱谷。
就在那片終年不散的霧氣邊緣,腳下是松軟的土地,周圍是參天古木。
黑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媽呀……可算出來了……”
司辰攤開手掌,慧明的元神懸浮在掌心上方,已經淡得幾乎消散。
那元神勉強凝聚出人形,緩緩轉過頭,看向霧隱谷深處,那是當年他埋葬母親的方向。
“讓我……死在你的手里……”
元神傳出的意念很微弱,卻很清晰。
“而不是……什么天意……”
司辰看著掌心那道隨時會消散的光影,點了點頭。
“走好。”
他說。
然后,掌心燃起一縷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很溫和,不熾熱,反而帶著某種……安寧的氣息。
慧明的元神從頭部開始,一寸一寸化作光點,飄散在空中。
最后只留下一句喃喃的囈語...
那聲音不像慧明平時的樣子,反而有點……像個孩子。
“娘……”
然后是更輕的一句:
“天……好藍啊……”
司辰收回手,看著那些光點升到半空,一點點消散在霧隱谷的林間微風里。
他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
風吹過樹林,葉子沙沙響。
他輕聲說:
“天確實很藍。”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
“樹也很綠。”
黑山撓了撓頭,小聲嘀咕道:
“俺怎么覺得……這天兒跟平時沒啥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