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里很安靜。
司辰走在前面,洛清音跟在后面半步,悄悄觀察。
她發(fā)現(xiàn)司辰走得很……有章法。
走幾步就停一下,低頭看地上的落葉,或者抓一把泥土。
有時候抬頭看樹,伸手摸一下樹皮紋理,或者看那些在秘境幻象中緩緩移動的云。
洛清音心里暗暗點頭。
不愧是司辰。
不愧是東域榜首。
行事果然深不可測,每一步都暗含玄機。
這秘境里的日月星辰都是幻象,不是實體,尋常人進來只會覺得處處古怪,卻看不出門道。
可司辰不同,他分明是在通過這些細微的痕跡,推演秘境的運行規(guī)律,甚至是在尋找那枚氣運果可能藏匿的方位!
這,才是頂尖修士該有的樣子。
突然,司辰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環(huán)顧四周。
洛清音屏住呼吸。
要下判斷了。
只見司辰抬起手,指向正前方一片看起來格外茂密的林子,語氣篤定:
“走這邊。”
洛清音立刻跟上。
一炷香后。
兩人站在一片熟悉的林間空地上。
洛清音看著地上那個黑山剛才滾過來時壓出的痕跡,愣住了。
這不是剛才的出發(fā)地嗎?她轉(zhuǎn)頭看向司辰。
卻見司辰面不改色。
他再次環(huán)顧四周,抬頭看天,低頭看地,手指在空氣中虛劃了幾下。
然后他指向另一個方向,盡管那片林子看起來和剛才那片沒什么區(qū)別。
“這邊。”他說。
洛清音:“……”
紅豆歪了歪頭,發(fā)出“啾?”的一聲。
............................
又走了一段時間。
前方傳來動靜。
司辰停下腳步,洛清音也跟著停下。
兩人默契地隱蔽氣息。
透過枝葉縫隙,能看見前方林間空地上的情形。
古怪得很。
只見黑山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臉上寫滿了痛苦。
他一手捂著胸口,那里衣襟敞開,露出結(jié)實的胸膛,上面沾著一片暗紅色的“血跡”。
“哎喲……哎喲喂……”
黑山的聲音聽起來虛弱極了,還帶著顫:
“小生……小生怕是不行了……”
“救救熊啊……”
洛清音瞳孔一縮。
黑山道友受傷了?!還流了這么多血?!
她下意識要沖出去,被司辰輕輕按住了肩膀。
司辰搖搖頭,示意她繼續(xù)看。
空地邊緣,五六道身影正小心翼翼地靠近,顯然也是聞聲而來。
是西域的僧人。
為首的不是慧塵,是另一個面孔陌生的僧人,眼神警惕中帶著貪婪。
他們顯然也是分組出來尋找氣運果的,只是人數(shù)多了些。
“師兄,是東域那頭熊。”
一個年輕僧人低聲道,聲音壓得很低:“看樣子傷得不輕。”
“四階大妖,怎么會輕易受傷?”
“或許是爭奪果子時,被北疆或者大胤的人偷襲了?”
為首的僧人眼神銳利,抬手示意眾人別動:“小心為上,可能是陷阱。”
就在他們猶豫間......
地面突然亮起星芒!
那些僧人保持的“安全距離”,根本毫無意義。
因為這是一個覆蓋了整片區(qū)域,連同他們站立位置的超大范圍陣法!
周衍的“星河棋局”!
數(shù)道凝實的星光鎖鏈從地面竄出,瞬間纏住每個僧人的手腕腳踝。
“什么?!”
“中計了!”
僧人們臉色大變,想催動佛光掙脫,可那鎖鏈一纏上就開始抽取他們的靈力
越掙扎,吸得越快。
周衍從一棵樹后搖著扇子走出來,笑瞇瞇的:
“哎呀呀,幾位法師這是作甚?”
幾名僧人怒目而視:“你!周衍!?東域之人,竟設(shè)如此卑劣陷阱!”
周衍走到黑山旁邊,用扇子戳戳那攤“血跡”:
“說什么呢?沒看見這頭可憐的小熊受傷了嗎?”
黑山配合地發(fā)出更大聲的呻吟:“嗚......小生好慘......”
周衍搖頭嘆氣:“出家人,看見受傷的小動物不救就算了,還想趁火打劫?還有沒有同理心?還講不講道義?簡直欺人太甚!”
那為首的僧人一陣掙扎:“他明明是四階大妖!”
周衍眨眨眼:“四階怎么了?四階就不能受傷了?你這什么刻板印象?”
他轉(zhuǎn)身,又用腳尖輕輕碰了碰黑山:“熊兄,還疼不?”
黑山又是一陣呻吟:“疼……沒有百八十瓶靈丹,怕是……好不了了……”
“聽見沒?”
周衍看向那些僧人,攤了攤手:“多可憐。”
他收起折扇,在手心敲了敲,語氣誠懇:“這樣吧,幾位法師。你們剛才雖未動手,但起了歹念是事實。”
“正所謂因果循環(huán),報應不爽。”
“把儲物戒指交出來,就當是給熊兄的醫(yī)藥費,很合理吧?”
“你放屁!”一個年輕僧人破口大罵:“你們東域修士竟如此卑鄙無恥!”
“唉,怎么又罵人呢?”周衍搖搖頭,像是很無奈。
他走近那年長僧人,目光落在他手上那枚鑲嵌著寶石的戒指上,忽然“咦”了一聲。
“這位法師,您這戒指……可不興戴啊。”
僧人一愣。
“您看這紋路,這走向,嘖嘖,犯了‘孤煞’,沖了‘命宮’,乃大兇之兆!”
“戴久了,輕則修為停滯,重則……唉,不好說。”
“來來來,在下略通此道,幫您化解化解,去去晦氣。”
“不必言謝,助人為樂嘛。”
“你……你!”僧人又驚又怒,拼命想把手縮回去,卻被星光鎖鏈死死固定。
周衍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把那枚戒指褪了下來,拿在手里掂了掂,露出滿意的笑容:
“好了,晦氣已除,法師可以安心了。”
他把戒指收好,又轉(zhuǎn)向下一個僧人,笑容不變:
“這位法師,你的戒指也有點問題,我看看……”
..................................
遠處的洛清音看得目瞪口呆。
所以……黑山道友剛才是在演戲?
周衍提前在這兒布了陣?
他們倆……是專門在這兒釣魚的?!
她腦子里嗡嗡響,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
司辰看了一會兒,點點頭:“周衍做事,很有條理。”
然后他轉(zhuǎn)身,對還在發(fā)愣的洛清音輕聲說:“走吧。”
洛清音機械地點點頭,跟著司辰悄無聲息地退開,離開了這片“強制助人為樂”的現(xiàn)場。
.......................
又過了半個時辰。
司辰帶著洛清音晃晃悠悠,走到了一處溪流邊。
還沒靠近,就聽見前方傳來對話聲。
聲音很熟。
一個清朗,一個低沉。
司辰再次停下,洛清音默契地跟著隱蔽。
透過樹叢縫隙,能看見溪流對岸站著七八個北疆修士,個個臉色難看。
溪流另一側(cè)……
宋遲背對著這邊,坐在一根橫伸的粗大樹枝上。
他側(cè)著臉,下頜微抬,目光悠遠地望著遠方....雖然遠方只有更多的樹。
赤風靠在那棵樹的樹根處,雙手抱胸,一只腳曲起踩在樹干上。
宋遲的聲音先響起來,清朗,抑揚頓挫:
“此路是我開。”
赤風頭也不抬,聲音平淡:
“此樹是我栽。”
宋遲緩緩拔劍,劍身映著日光:
“要想從此過。”
赤風終于抬起頭,虎眼掃過眾人:
“留下戒指來。”
兩人一上一下,臺詞整齊,節(jié)奏分明,顯然排練過。
那幾名北疆修士顯然認得宋遲,其中一個領(lǐng)頭的漢子臉色鐵青:“宋遲!你好歹是東域青玄榜第三,藏鋒山真?zhèn)鳎∵€要不要臉了?!”
宋遲緩緩轉(zhuǎn)過頭。
陽光正好落在他側(cè)臉上,勾勒出完美的下頜線。
他眼神憂郁,帶著一種“世人不懂我”的落寞:
“道友,你不懂。”
他輕輕嘆了口氣:“這不是搶...”
“這是……幫你們減輕負重。”
“我們是在助人為樂。”
北疆修士:“???”
赤風點頭,表情認真:“而且我們很講武德。”
赤風豎起一根手指:“單挑。”
又豎起第二根:“群毆。”
最后兩指并攏,朝對面點了點:“你們選。”
北疆人脾氣爆,哪受得了這個。
“選你大爺!”
領(lǐng)頭那漢子怒吼一聲:“一起上!宰了這倆不要臉的!”
宋遲搖頭嘆息:“唉,你們這樣……我很失望。”
一時間,靈光炸裂,劍氣刀罡亂飛,虎吼聲和怒喝聲混成一團。
洛清音看得眼皮直跳。
她悄悄拉了拉斯辰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不去幫忙?
司辰搖搖頭。
“走吧。”
洛清音麻木地跟上。
...........................................
兩人沿著溪流繼續(xù)前進。
這次走得久一些。
不出意外,前方又傳來打斗聲,越來越近。
司辰繞開幾棵樹,看見前方林間空地上,已經(jīng)躺了兩撥人馬。
左邊是四五個西域僧人,右邊是六七個北疆修士,這會兒都躺在地上,看樣子是兩敗俱傷。
謝長生站在空地的正中間。
灰驢站在他旁邊,正低頭嚼著地上某種發(fā)光的靈草。
謝長生拍拍手,走向那些僧人,動作熟練地開始摘他們的儲物戒指。
“你……謝長生!卑鄙!你玄一道門名門正派,竟然……”
一個僧人捂著胸口,嘴角還淌著血,斷斷續(xù)續(xù)地罵:
“竟然趁我們和北疆打到兩敗俱傷,突然出手……”
“....無恥之尤!”
謝長生正在清點儲物戒,他聞言轉(zhuǎn)向灰驢:“灰灰,他罵我。”
灰驢幾個健步跑過來,蹄子“嗒嗒”響,然后抬起后蹄就是一腳。
“砰!”
僧人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灰驢踹完,若無其事地繼續(xù)嚼靈草。
謝長生看都沒看,只是掂了掂手里的布袋子。
聽著里面叮當作響的聲音,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一抬頭,正好看見從林子邊走進河灘的司辰和洛清音。
“司兄?”
謝長生一愣。
他看看司辰,又看看司辰來的方向,一臉懵:“你不是往北邊走的嗎?”
司辰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
“我就是在往北走。”
謝長生:“......”
洛清音站在司辰身后,腦子里“轟”的一聲。
剛才那些畫面.....觀察落葉、研究樹皮、篤定地指路、繞回原地、換個方向再走、又繞回來……
不是推演天機,不是尋找果子。
他就是……單純不認識路啊!
這個念頭像一記重錘,砸得她眼前發(fā)黑。
等等。
如果司辰是路癡……
那他們這一路,根本不是有目的的“繞圈觀察”,而是徹底的……亂逛?
現(xiàn)在其他組都在認真“助人為樂”,瘋狂搜刮儲物戒。
她和司辰呢?
他們在秘境里悠閑散步,欣賞風景,順便圍觀隊友的精彩表演。
洛清音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賭約……
刷驢毛……
一個月……
洛清音眼前一黑。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