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界的最后一枚碎片消散。
司辰睜開眼,看見母親正望著自已,眼圈還紅著。
“辰兒?”
葉芙輕聲問道:“剛才……是?”
司辰朝著母親笑了笑,然后看向遠處,:“娘,已經結束了。”
葉芙愣了一下。
結束了?
她順著兒子的目光看向去....
林青禾和陳驍正抱著葉璟的尸體哭泣著,葉璟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里早已失去了神采。
他們倆從小就跟著葉璟,一起上學堂,一起挨罰,一起偷偷溜出宮玩。
現在,人沒了。
可直到最后,他們抱著的是誰?
是那個會偷懶逃課、會和他們打鬧的三皇子,還是那個在軀殼里盤踞了不知多久的古老怪物?
葉芙不知道,也許葉璟自已也不知道。
她又看向身旁,葉弘躺在廢墟里,早已沒了氣息。
這位大胤的新皇,頭發散了,冠冕歪在一邊,臉上還帶著焦黑的雷擊痕跡。
宋遲那道天雷劈得實在狠,再加上他本來就只是被蜃龍操控的軀殼,早就油盡燈枯了。
大胤的文武百官慢慢聚集過來。
他們看著葉弘的尸體,看著葉璟的尸體,又看看遠處昏死的葉滄老祖,再看看重傷的葉青、葉玄,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慢慢集中到了祭天臺上。
集中到了葉芙身上。
一個穿著戎裝的老將踉蹌著走到祭臺下,單膝跪地,抱拳低頭:
“殿下……”
他聲音沙啞,說不下去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那些還站得住的官員、將領,一個個走過來,跪了一地。年輕的,年老的,文官,武將,全都低著頭。
“請殿下……主持大局。”
聲音稀稀拉拉,但越來越多的人跪了下來。
那些剛才還在廝殺的禁軍,那些不知所措的官員,那些受傷的供奉……
很快,所有人都跟著重復,聲音從雜亂無章,到最后匯成一片統一的懇求。
“請殿下主持大局!”
大胤的天,塌了。
皇帝死了,三皇子死了,三位老祖重傷的重傷,昏迷的昏迷,朝廷上下群龍無首。
大胤成了現在這副模樣,接下來怎么辦?
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答案。
葉芙站在那里,看著跪了一地的人。
風吹過來,把她鬢角的頭發吹亂了幾縷。
她看著遠處葉弘的尸體,看著那張焦黑卻依稀還能看出輪廓的臉。
“皇姐……我以后要是做了錯事……我還能叫你皇姐嗎?”
夢里那個少年的聲音,好像又在她耳邊響起來。
她閉了閉眼睛。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平靜。
“都起來吧。”
跪著的人們抬起頭,臉上帶著茫然和期待。
葉芙看向那些老將,看向那些她曾經熟悉的、如今鬢發已白的臉:
“清理戰場,救治傷者,安撫百姓。”
“統計傷亡,修復宮城。”
“還有......”
她目光掃過葉弘和葉璟的尸體:
“按帝王禮制,厚葬他們。”
命令一條條下達......
跪著的人們終于有了主心骨,眼睛里重新有了光,一個個爬起來,開始執行命令。
禁軍開始收殮尸體,衛兵們奔向傷員,官員們指揮著人手開始清理廢墟。
整個皇城,從剛才那場噩夢般的混亂中,終于開始恢復秩序。
...................
只剩一只手的葉滄則是依舊昏迷不醒,直接被抬走搶救了。
剩下兩位老祖被攙扶著,已經服用了各種丹藥。
他們走到葉芙面前,兩張老臉上寫滿了難堪和疲憊。
葉青張了張嘴:“芙丫頭……我們……”
“別說了。”
葉芙打斷他:“先養傷吧,等傷好了,我們再談。”
兩位老祖對視一眼,嘆了口氣,被人攙扶著退了下去。
他們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我們也是被控制的”就能揭過去的。
葉芙轉過身,看向司辰。
“辰兒...”
她說:“娘...可能要在這邊待一陣子。”
大胤這個爛攤子,總要有人收拾。
她砸碎魂燈的時候,以為自已再也不會管葉家的事。
可現在,還是心軟了。
司辰點點頭:“我等娘一起回家。”
葉芙眼眶又紅了紅,她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
..........................
東域各宗門的代表們這會兒總算緩過神了。
他們站在觀禮席那邊,看著眼前這一幕,表情一個比一個復雜。
西域和北疆的人早跑光了。
護城大陣一破,他們跑得比兔子還快,生怕再多留一會兒就會被卷進更大的麻煩里。
現在留下的,都是多少和司辰有點關系的人。
玄一道門、天機閣、藏鋒山、璇璣宮……幾位長老互相看看,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問題:現在怎么辦?
萬年詛咒、大乘期大戰、皇子弒父、老祖被控……這一趟看得人頭皮發麻。
可看現在這架勢,大胤好像……亂不了了?
三位老祖雖然廢了一個重傷兩個,但人還活著。
最關鍵的是,大乘后期的葉芙還在....
還有那個拳打煉虛,腳踢大乘的司辰...
他們這些“觀禮嘉賓”現在該怎么辦?
打招呼?可說什么?
“恭喜前輩平定叛亂”?
還是“節哀順變”?
好像都不太對勁。
最后還是合歡宗的柳長老最干脆。
她理了理衣襟,笑吟吟地走上前:“我去吧,司辰好歹是我們合歡宗的榮譽長老,自家人總好說話些。”
說著,她就朝祭天臺走去,步子輕快,臉上還帶著笑。
其他幾位長老看著她的背影,眼神復雜。
合歡宗這步棋……下得真早啊。
“葉前輩,司辰長老。”
柳長老走近,笑盈盈地福了一禮,聲音清脆:“此番驚變,諸位安然無恙,真是萬幸。”
她絕口不提皇位更迭,也不論是非對錯,只問平安,禮數周到又讓人舒服。
葉芙轉過身,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柳長老,方才多謝合歡宗仗義相助。”
“前輩客氣了。”
柳長老擺擺手,笑得眼睛彎起來:“司辰長老是我們自家人,自家人幫自家人,天經地義。”
她看向四周,隨后躬身行禮:“那……我就不打擾前輩處理事務了,等前輩這邊安定下來,還請一定來我們合歡宗坐坐。”
“一定。”葉芙點頭。
柳長老又朝司辰眨了眨眼,這才轉身離開,走得干脆利落。
其他幾個宗門的長老見狀,也只好硬著頭皮走過來。
玄一道門的白發長老先開口:“葉前輩,方才……貴國之事,實在令人扼腕,若有需要幫忙之處,玄一道門定當盡力。”
天機閣的劉長老也跟著拱手:“天機閣亦然。”
璇璣宮那位女長也是上前一步,行了一禮:“璇璣宮...也愿略盡綿力。”
藏鋒山的黑臉長老先是瞪了一眼宋遲,這才朝著葉芙恭敬道:“藏鋒山亦如此。”
宋遲則是一副“我立了大功你還敢罵我”的表情。
葉芙朝眾人一一回禮,禮數周到:“諸位今日能來觀禮,本就是我大胤的客人,方才變故突然,讓諸位受驚了,是我大胤招待不周。”
她目光掃過謝長生、周衍、宋遲、洛清音幾人,臉上露出真誠的笑意:“這幾個孩子,今日與我辰兒并肩作戰,不離不棄,這份情誼,我葉芙記在心里。”
幾位長老聞言,臉色都緩和了些。
不管怎么說,自家弟子能在這種級別的變故中站穩立場,還和葉芙母子結下善緣,總歸是件好事。
葉芙接著說:“等此間事了,我定要親自設宴,好好款待幾位小友。”
周衍第一個響應:“前輩放心,我們一定到!”
謝長生也微笑點頭:“前輩盛情,晚輩定當赴約。”
宋遲挺直腰板:“宋某必至!”
洛清音小聲應了句:“謝前輩。”
…………
很快,各宗長老便帶著自家弟子告退。
謝長生牽著灰驢走到司辰面前,道瞳中映著司辰的身影,笑了笑:“司兄,這次可真是...”
他搖搖頭,沒說完,只是拍了拍司辰的肩膀:“家宴見。”
“家宴見。”司辰回以一笑。
周衍湊了過來:“司兄,紅...”
“不行。”司辰打斷他。
周衍“嘖”了一聲,搖著扇子哼哧哼哧走了。
洛清音倒是規規矩矩行禮:“前輩,司辰道友,告辭。”
葉芙笑著點頭:“路上小心。”
司辰看著他們,也拱了拱手:“回頭見。”
宋遲唏噓一聲:“今日一戰,宋某收獲良多,他日……”
藏鋒山長老直接拽他袖子:“走了走了,回去我再讓你多‘收獲收獲’!”
黑山看著那些人一個個離開,熊臉上露出幾分失落。
“這就都走了?”
這段時間,他們一起打家劫...咳咳...“助人為樂”,一起嗑瓜子看戲。
雖然這伙人腦子都有點問題,但黑山覺得,他們挺對胃口。
赤風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嚎什么?不是說了家宴再來嗎?”
黑山一想也是,趕緊扯著嗓子朝那些已經走出挺遠的身影喊:“喂——!”
遠處幾人回頭。
黑山立即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朗聲吟道:
“諸位道友聽我言”
“此去山水路萬千。”
“他日重逢相會時——”
“莫忘,莫忘……”
他卡了一下,似乎在琢磨最后一個詞。
赤風在旁邊小聲提醒:“點心。”
黑山眼睛一亮,接上:
“莫忘……帶些特產來赴宴!”
吟完,他還朝那邊拱了拱手,文縐縐補充:“切記切記,小生偏愛甜口。”
周衍、宋遲、洛清音腳下一個趔趄。
謝長生無奈地搖搖頭,牽著灰驢繼續往前走。
.........................
飛舟緩緩升空,載著東域眾人離開這座剛剛經歷浩劫的皇城。
謝長生站在船尾,開啟道瞳,回望那片逐漸縮小的宮城廢墟。
然后他愣了一下。
大胤皇城上空那原本潰散的國運,此刻非但沒有繼續衰弱,反而……
更凝實了。
那金色比之前更加純粹、更加厚重,盤旋在皇城上空。
謝長生看了很久,直到飛舟穿過云層,皇城徹底消失在視野里。
灰灰用腦袋頂了頂他。
謝長生拍了拍它的脖子:“沒事,就是覺得......”
他笑了:“這頓飯,應該會很好吃。”
飛舟破云而去。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
夜幕已經降臨。
大胤的故事,翻開了新的一頁。
而司辰的故事,還在繼續。
因為明天,
太陽依舊將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