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隱谷邊緣,古木參天。
所有人或坐或立,一時間全都松了一口氣。
黑山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眼睛直勾勾盯著天空,好像在確認這天到底有什么不一樣。
赤風背對著眾人蹲在樹根旁,正低頭認真檢查屁股中間那塊永遠長不出毛的地方,還伸手摸了摸。
嗯,還是那么光滑。
謝長生正一臉心疼的安撫著灰驢,隱約聽見什么“寶貝你沒受傷吧”、“快讓我看看”之類的。
周衍撿回了他的折扇,站在幾步外,輕輕搖著,只是那只握扇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洛清音靠著一塊青石,望著谷中彌漫的霧氣,不知道在想什么。
陸洪和林佑站得稍遠些,兩人壓低聲音快速交流著,內容無非是“回去怎么報”、“長老們信不信”之類。
沒人提剛才的事。
空氣里飄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還有點劫后余生的沉默。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小世界徹底毀滅了,別說他們只是元嬰境,就算是化神,沒找到通道也得被困在無盡的虛空亂流里,下場不會比那些墜落的浮島好多少。
若不是慧明最后打開了通道……
洛清音輕輕嘆了口氣:“慧明……可惜了。”
這話說出來,其他人都看向她。
洛清音搖搖頭:“不是說他的做法,而是……青玄榜第四,現在永遠除名了。”
眾人沉默。
東域一代天驕,就此隕落。
雖然彼此敵對、競爭了這么久,但周衍、謝長生、洛清音這些人心里,也不免也有些復雜。
同輩之中突然少了一個能追趕、能較勁的名字,總覺得缺了點什么。
當然,除了陸洪和林佑。
他倆只覺得慧明死得太便宜,恨不得把他元神揪出來再滅一遍。
到此,霧隱谷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謝長生最先打破沉默:“出去以后,這事……怎么說?”
司辰把玩著那顆晶體,想了想:“實話實說。”
“說慧明是饕餮半妖,設局害人,最后……被天收了?”洛清音詢問道。
周衍聳了聳肩:“不然呢?反正別人問起,我就這么說。”
說完,他又開始有意無意的瞥向紅豆。
紅豆正歪著小腦袋,好奇地打量四周。
“可愛,真可愛……”那小模樣看得周衍嘿嘿癡笑起來。
陸洪和林佑對視一眼,走過來,對司辰鄭重抱拳。
“司辰道友,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陸洪捂著傷口:我陸洪欠你一條命,日后但有差遣,只要不違背宗門道義,絕無二話!”
林佑也點頭:“日后若有需要,凌虛宮上下,必當還報。”
兩人這話說得誠懇。
他們雖然驕傲,但不是不知好歹,今天這局面,要不是司辰,別說報仇,兩人可能連命都保不住。
司辰也抱拳回了一禮:“二位道友客氣,順手而已。”
...............
就在氣氛稍微松動的時候,遠處的林間小道上,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嗒。
嗒嗒。
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林間的霧氣被分開,一道人影緩步走出。
那人走得不快,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我來了,你們可以開始仰望了”的氣場。
他走到眾人面前五步外停下。
“謝長生!”
聲音沉穩,自帶回音效果,就連周圍的霧氣都被逼退了數尺。
沒人說話。
那人等了等,見謝長生沒反應,眉頭皺了皺,又補了一句:
“我來了。”
還是沒人說話。
場面有點尷尬。
黑山眨巴眨巴眼,湊到赤風耳邊:“這誰啊?走路帶風的?”
赤風搖頭。
那人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眉頭微微一挑,什么情況?
周衍,洛清音,陸洪,林佑……嗯?
還有兩個妖族?一頭熊,一只虎?
還有個陌生的年輕人,肩上站著一只紅色的鳥?
不過他也沒太在意。
他今天的目標很明確。
踩著點來,在所有人面前,擊敗謝長生,登頂青玄榜第一。
為此,他特意選了這個時機,霧隱谷異變,各方天驕齊聚,正是最適合揚名的場合。
但他很快發現,所有人都只是表情怪異地看著他。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精心打扮、盛裝出席,結果發現宴會早就散了,大家正準備收拾桌子回家的倒霉蛋。
他有些疑惑,但想起今天的目的,很快又自信起來。
“謝長生,我——”
“宋遲!”
謝長生看到來人,先是一愣,隨即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三步并作兩步上前熱情的握住了他的手。
“你可算來了!來來來,快過來!”
名叫宋遲的男子被謝長生這過于熱情的態度搞得有點懵,準備好的開場白卡在喉嚨里。
按照他腦海中的劇本,謝長生此刻應該神色凝重,嚴陣以待才對。
謝長生已經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讓宋遲眉頭又是一皺。
“宋兄,你來得正好!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宋遲:“……?”
謝長生壓低了聲音,但以在場眾人的耳力都聽得清清楚楚:“你是不是想要青玄榜第一?”
“給你!現在就給你!從今天起,你就是第一!就這么說定了!在場各位都是見證!”
說完,他還用力拍了拍宋遲的肩膀,一副“重任交給你了”的欣慰表情。
宋遲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時處理不了這信息。
他準備了三個月的開場白,醞釀了七天的氣勢,挑了整整半個月的黃道吉日,就為了今天這一戰。
他預想的言語機鋒、激烈對戰呢?
周衍忍著笑,一本正經地拱手:“恭喜宋兄,賀喜宋兄。”
洛清音也輕輕點頭:“實至名歸。”
“你……你們特么耍我!?”宋遲臉都綠了。
黑山這會兒反應過來了,熊眼一瞪,指著宋遲:“好膽!在俺兄弟面前敢稱第一!?”
這話一出,謝長生、周衍、洛清音,甚至連陸洪和林佑都齊刷刷擺手,表示和自已沒關系。
宋遲更懵了。
這都什么跟什么?
他這才注意到,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看向那個表情一直很平靜的年輕人。
那人手里正把玩著一枚亮晶晶的碎片,好像完全沒注意這邊的動靜。
“好!好!好!”
他怒極反笑,連說三個好字,
“謝長生,周衍,洛清音……你們合起伙來消遣我是吧?”
他深吸一口氣,氣勢開始攀升,一身勁裝無風自動,腰間的長劍嗡嗡作響。
周圍的霧氣開始旋轉,以他為中心形成一個小小的旋渦。
“謝長生!
“今日我便讓你心服口服!”
“我宋遲,當為東域此代第一人!”
他聲音拔高,字正腔圓,自顧自的念了起來:
“一劍光寒十九州!”
“月落星沉我自留!”
“今朝踏破青云路——”
話還沒說完。
“啪!”
一聲脆響。
宋遲整個人橫著飛了出去,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撞斷了兩棵碗口粗的樹,最后“砰”一聲砸進遠處的灌木叢里,暈了過去。
司辰皺了皺眉。
這人太吵了。
他正打算研究一下剛才收進儲物戒的那枚晶體,這人一上來就喊,又開始念起了詩。
他收回手,看向謝長生:“那是誰?”
謝長生嘴角抽了抽。
周衍也揉了揉眉心。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點哭笑不得。
最后還是謝長生開口,語氣有點復雜:
“青玄榜第二,宋遲。”
“外號......”
“....遲來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