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紅衣的日子,如今像上了發條。
白天擺攤,夜里修煉,兩點一線。
每賣出一枚玉簡,就多一份希望。
這些是她在這里立足的本錢,也是尋找司辰他們唯一的途徑。
但她依舊一次只賣一兩樣,貨很多,但不敢多賣。
因為修為雖然提升了,安全感卻沒有增加。
街上那些煉虛、合體修士,在她眼里依舊破綻百出
但這只是下三天。
中三天呢?
上三天呢?
這點實力在仙界根本微不足道。
但她需要仙晶。
需要很多仙晶。
前兩天去傳送陣那邊問過價,單人去中三天,一次兩千下品仙晶。
兩千。
太貴了。
“窮啊……”
她蹲在攤位后,看著街上人來人往,心里嘆了口氣。
偶爾她會想起東域,想起霧隱谷里那些生死一線的廝殺,想起大胤那場荒唐的“惡人天團”表演。
那些經歷淬煉出的東西,是這里這些靠靈氣堆出來的修士永遠不懂的。
也是她絕不能丟的。
謝長生那個家伙,會不會也像自已一樣,在某個角落啃著硬邦邦的饃?
周衍腦子那么好使,應該不會有事。
宋遲……不收斂一點,可能會很慘吧?
。
黑山和赤風,兩頭傻妖怪,別被人騙去賣了。
還有...
司辰...
她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得快點找到他們。
在這之前,她絕不能倒。
還有,饃饃快吃完了,得省著點。
.................
這一天。
洛紅衣剛賣了另外一部北疆的功法,換了六百下品仙晶。
買主是個年輕劍修,付錢時手都在抖,不知道是怕她,還是太激動。
正美滋滋的數著仙晶時,街上的嘈雜聲忽然停了。
她抬起頭。
街口不知何時站了七八個人。
清一色的墨綠長袍,腰間掛著玉牌,上面刻著一個“洪”字。
領頭的是個老者,須發皆白,表情淡然,但那雙眼睛掃過來時,街上所有修士都下意識低下頭,往旁邊退。
洛紅衣心里咯噔一下。
是沖她來的。
她沒起身,只是把剛數好的仙晶慢慢攏進儲物戒。
心里已經在盤算怎么跑了。
“這位,便是洛姑娘?”
白須老者上前兩步,停在攤位前,聲音溫和,像鄰居家來串門的老爺爺。
洛紅衣不為所動:“有事?”
“老奴洪福,奉家主之命,特來請姑娘往中三天一敘。”
“不去?!?/p>
回答得干脆利落。
洪福臉上沒有意外,只是淡淡道:“姑娘何必急著拒絕。”
“家主惜才,見姑娘資質非凡,愿以客卿之位相待,待遇優厚,絕非下三天可比。”
“我說了,不去?!?/p>
洛紅衣抱起胳膊,眼神冷了下來。
她見過太多這種“邀請”,表面客氣,背后是什么心思,她清楚得很。
洪福沉默片刻,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忽然笑了:“姑娘可知,這黑石城每日有多少人盼著能入中三天?”
“莫說客卿,便是為奴為仆,也多的是人擠破頭。”
“那是他們。”
洛紅衣轉身就要收攤:“我沒興趣?!?/p>
洪福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在洛紅衣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審視一件貨物的成色。
“姑娘說笑了?!?/p>
他聲音依舊溫和,但話里的意思已經變了:
“家主親自相邀,是姑娘的造化?!?/p>
“下三天這種地方,終究不是姑娘這等人物該待的?!?/p>
這話說完,街上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什么“客卿之位”,什么“惜才”,全是場面話。
真正的意思,就是看上人了。
看上這朵開在下三天的紅蓮了。
有人嘆氣,有人搖頭,有人眼里閃過惋惜。
客卿?說得好聽罷了。
進了那高門大院,是侍女是玩物,還不是人家說了算?
可惜了。
這么個美人,又有本事,偏偏被中三天的洪家盯上。
在紫霄天,下三天的人在中三天面前,跟螻蟻沒什么區別。
別說一個煉虛初期的女修,就是整個黑石城加起來,也不敢跟洪家掰手腕。
這姑娘再厲害,再能打,能打得過洪家?
“唉…”
“這下麻煩了。”
“長得太好也是禍啊。”
低語聲在人群中悄悄傳開,每個人都覺得洛紅衣完了。
洛紅衣自然也明白。
她看著洪福那副“我為你好”的虛偽嘴臉,心里冷笑。
硬碰硬肯定不行。
跑?對方既然敢來,肯定有后手。
得想個法子。
念頭一轉,她忽然笑了。
這一笑,整條街都靜了一瞬。
碎蛋仙子…笑了?
原來她笑起來是這樣的。
眉眼彎彎,嘴角上揚,那張總是冷冰冰的臉瞬間活了過來,像冬雪化開后露出的第一朵花,干凈又明亮。
幾個年輕修士看得呆住,手里的東西掉了都不知道。
就連洪福身后的幾個隨從,眼神也晃了晃。
洛紅衣轉過身,拍了拍紅衣上的灰塵,目光掃過洪福,又掃過街上那些探頭探腦的人。
“洪管事的好意,我心領了。”
“只是,我已有了道侶?!?/p>
“此生此世,心有所屬,絕無二意。”
“所以,中三天的福分,我消受不起。”
“請回吧!”
話音落下,整條街都安靜了。
攤位后面幾個偷看的修士,眼睛瞪得溜圓。
道侶?
碎蛋仙子有主了?!
誰?
誰敢要她?
不怕被…
洛紅衣心里也有些別扭。
什么道侶?她自已都不知道在哪。
但眼下,這是她能想到最體面的拒絕方式了。
名花有主,總能勸退一部分只是貪圖美色的人吧?
這仙界有點臉面的,總不至于強搶“有夫之婦”……吧?
洪福臉上的笑容,確實僵了一瞬。
他沒想到這女人會這么回絕。
但他很快又笑了,這次笑得更有深意:“有道侶了?那更好?!?/p>
這話一出,洛紅衣臉色變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愣住了。
什么意思?
有主了,反而更好?
洪福捋了捋胡須,慢悠悠地說:“有道侶,說明姑娘重情重義。”
“我洪家最欣賞重情之人,這樣吧…”
他看向洛紅衣,眼神里多了幾分玩味:
“請姑娘那位道侶,一同來中三天做客,如何?”
“我們洪家,最講道理?!?/p>
洛紅衣只覺得一股火氣直沖腦門。
她算是看明白了。
這所謂的洪家,從上到下,就沒一個要臉的。
“呵呵…哈哈哈…”
洛紅衣直接豁出去了
“老東西,給你臉了是吧?”
洪福眉頭一皺。
“客客氣氣跟你說人話,你聽不懂是吧?”
洛紅衣往前一步,紅衣颯颯:“非要姑奶奶罵你?”
街上所有人都傻了。
碎蛋仙子…不要命了?
洪福臉色沉了下來:“姑娘,慎言。”
“慎你媽!”
洛紅衣直接開罵:
”不就是看上姑奶奶了嗎?“
”裝什么大尾巴狼!“
她越罵越來勁,指著洪福的鼻子:
“還客卿?我呸!客你娘的卿!”
“敘舊?我敘你奶奶的舊!”
“老娘今天就站在這兒!”
“誰敢動我一下,我就讓誰斷子絕孫!”
洪?;盍诉@么久,還真沒見過敢這么罵他的人。
他身后的幾個隨從臉都綠了。
街上那些看熱鬧的,嚇得大氣不敢喘。
這姑娘是真瘋了。
洪家在中三天都是有頭有臉的,這罵的哪是洪福,這是打整個洪家的臉。
洛紅衣罵完,心里那點憋屈總算散了些。
她抱著胳膊,下巴微抬,紅衣在風里飄。
管他呢。
反正跑不掉,不如罵個痛快。
東域的人,死也要站著死!
“來啊!”
“姑奶奶今天就讓你們知道,什么叫東…”
話沒說完。
街那頭傳來一陣奇怪的叫聲。
“嗯啊——!”
“嗯啊嗯啊——!”
聲音由遠及近,還挺急。
所有人下意識扭頭看去。
只見一頭灰色毛驢正撒著蹄子往這邊沖,背上坐著個人。
那驢跑得飛快,四蹄翻飛,脖子上的紅布條甩得跟旗子似的。
看見洛紅衣時,耳朵唰地豎起來,鼻孔噴著白氣,一邊跑一邊還朝她擠眉弄眼。
驢臉上表情豐富的很
分明就是在說:是我是我!看這里!
驢背上,坐著一個人。
黑衣,黑發,俊逸不凡。
只是那人臉上表情有點古怪。
像是看到了什么難以置信的畫面,正上上下下打量著她。
洛紅衣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司……司辰?!
他怎么會在這里?!
他什么時候來的?!
巨大的驚喜像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讓她幾乎要脫口喊出他的名字。
可緊接著,是更強烈的恐慌!
洪家的人還在!
司辰他…他怎么可能是對手?!
他也剛飛升不久,就算再厲害…
不行!不能把他牽扯進來!
“你、你誰???”
“我、我不認識你!”
洛紅衣不敢再看司辰,聲音刻意拔高:
“看、什么看?沒看見這兒有事嗎?趕緊走!”
她拼命給司辰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快走!這些人你惹不起!
洪福轉過頭,看見了驢背上的司辰。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看不透修為,對方要么修為比自已高,要么用了特殊的隱匿法門。
他不由警惕了幾分。
“這位是?”
司辰沒理他。
灰灰馱著他,慢悠悠地走到攤位前,然后停下。
司辰從驢背上下來,目光落在洛紅衣身上,仔仔細細地看。
從她高束的馬尾,到那身干凈利落的紅衣,再到那張故作兇悍卻掩不住焦急的臉。
再三確認,這確實是洛清音。
剛才那些罵人的話,他全聽見了。
什么“老東西”,什么“客你娘的卿”,什么“敘你奶的舊”。
還有那句“斷子絕孫”。
一路上聽了不少“碎蛋仙子”的傳說…
原來真是洛道友。
洛紅衣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心里又急又羞。
“你、你別過來……”
她正想再開口趕人,卻見司辰忽然笑了。
就連灰灰都親昵的拱了拱她。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就這一句話。
洛紅衣的鼻子忽然一酸。
這幾個月的委屈、恐慌、孤獨,在這一刻,全都涌了上來。
她用力咬著嘴唇,拼命把眼淚憋回去。
司辰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簡陋的攤位。
他伸手,輕輕拂過她肩頭,替她撣掉了紅衣上的灰塵。
“沒事了。”
“我在。”
洛紅衣身體一顫。
洪福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原來如此。”
他捋了捋胡須,重新掛上那副溫和的笑臉:
“這位,就是姑娘的道侶?”
洛紅衣剛想否認,司辰已經站到了她的身前,看向洪福。
眼里像太陽一樣溫暖的光緩緩褪去,
升起的,是一片漆黑無底的深淵。
“是,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