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巴掌聲,響徹當場。
季晟眼睫都沒顫一下,硬生生受了,半步未退。
“哎喲喂,快來看啊,堂堂正二品錦衣衛指揮使,當街被人扇耳光,真是天下奇聞吶!”
裴琰不知從哪突然躥了出來,夸張地驚呼聲,吸引來了路過的百姓,瞬間,一大群人圍了過來。
“錦衣衛指揮使,那可是皇上身邊的親信,居然被人掌摑?”
“到底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做這樣的事?”
“好像是指揮使的親爹……”
“就算是親爹,也不能吧,這不是卸親兒子的面子嗎……”
“這位指揮使居然不還手,真是孝字大過天?!?/p>
季侍郎被眾人看得臉上掛不住,厲聲道:“我教訓自已兒子,怎么,不行嗎?他是我兒,官位再大也是我兒,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
人群中傳來幾聲低低的嗤笑,但沒人敢真出聲。
季侍郎一把拽住季晟的手腕:“跟我回府!”
季晟垂下眼,乖順得像換了個人:“是,父親。”
可一進季家正廳,他臉上那點溫順瞬間散盡:“父親不必再多說什么了,季世清觸碰大夏律法,罪證確鑿,咎由自取,我管不了。”
季侍郎大怒:“只要我一道折子遞上去,參你目無尊長,不孝忤逆,你這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還坐得穩嗎?”
季晟低笑一聲,眼神涼透:“為了一個鳩占鵲巢的假兒子,親手把親生兒子的官職毀掉,父親,你真做得出來?”
“有何不可?”季侍郎一字一頓,“世清孝順懂事,是季家嫡長子,你呢,整日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殺人如麻,手上沾了數不清的血,你這個官,不做也罷。”
季晟抬頭看向站在旁側的季夫人:“母親也是這個意思?”
季夫人被那目光看得心頭一顫。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卻被季侍郎的怒喝打斷:“不必問她,這個家,我做主!”
季晟靜靜看了他們片刻,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站住!”季侍郎怒吼,“我讓你走了嗎?”
季晟頭也不回。
季夫人連忙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晟兒你聽娘說,你父親是氣糊涂了,他不是那個意思……那是你大哥,你們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都姓季,是一家人,你就幫幫你大哥好嗎……”
季晟甩開她的手,徑直走了。
季侍郎大罵:“逆子,畜生!我季家怎么養出這么個東西!”
季夫人抹著淚,顫聲道:“老爺你方才那話太重了,晟兒也是咱們的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為了世清,這般委屈晟兒,是不是……”
季侍郎眼神陰沉:“世清是我從小一手教出來的,溫文爾雅,前程似錦,而季晟,從他找回來那日起,就不曾與季家親近,他心中沒有季家,沒有宗族,坐在錦衣衛指揮使那個位置上,早晚給季家惹禍!”
季夫人張了張嘴,還想為季晟辯解幾句,可被丈夫一頓呵斥,到了嘴邊的話,終究又咽了回去。
心底那點微弱的愧疚,像是被冷水澆過,一點點淡去,到最后,只剩下對季世清的滿心擔憂……她早已習慣了將季世清當作親生兒子疼愛,早已被丈夫的偏袒裹挾,總是忘了,那個被他們棄之不顧的季晟,才是她血脈相連的親兒。
與此同時,京城的大街小巷還在回味方才那場街頭鬧劇。
“那可是錦衣衛?。∑饺绽镌蹅兝习傩找娏死@道走的,居然也有被扇耳光的時候?”
“聽說是親爹打的,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唄。”
“再大的恩怨,也不能當街折辱正二品高官吧,傳出去,錦衣衛顏面何在?”
“百善孝為先,二品又怎么了,當官了就能不認爹媽了?”
“……”
正議論著,街頭忽然傳來孩童稚嫩的叫喊:
“賣報!賣報!京圈新聞報!”
“新鮮出爐的京城大事!免費限量一百份!”
“數量有限,先到先得!”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半大孩子,手里抱著一疊方方正正的紙,一邊跑一邊喊。
“什么新報?”
“管他什么,免費的!”
“快快快,給我一份看看是什么玩意!”
人群快速涌了過去,那百份報紙眨眼間便被哄搶一空,搶到的人迫不及待地低頭細看,沒搶到的踮著腳尖還不斷往里擠。
街角一間茶樓的二層雅間里。
裴琰趴在窗邊,看著樓下亂成一團的人群,笑得拍大腿:“你們看那些人,跟搶銀子似的!”
姚文彬手里拿著一份報紙,驚愕道:“新聞報?這東西誰想出來的?”
謝枝云努努嘴:“咱們這位倦忘居士,一肚子都是主意?!?/p>
江臻正低頭看著手里那份報紙。
紙張用的是普通白麻紙,算不上多精致,但印刷清晰,排版疏朗,標題是醒目的大號字體:京圈新聞報。
下面頭條赫然寫著幾個大字:
錦衣衛指揮使被親生父掌摑,背后真相令人唏噓。
還有一句副標題:
真假嫡子近三十載恩怨,乳娘換子疑云重重。
再往下,才是正文,開篇便簡明扼要地敘述了季家之事,而后話鋒一轉,拋出一連串質問:
一問季侍郎:當年嫡子被乳娘調換,您當真毫不知情?
二問季侍郎:親子尋回后,為何不聞不問,任其在府中形同透明?
三問季侍郎:乳娘之子既非季家血脈,為何依舊以嫡子身份養在府中,享盡榮華?
四問季侍郎:當年那位乳娘,如今身在何處?
五問季侍郎:如今乳娘之子犯法入獄,您為何要逼親子相救,甚至以彈劾不孝相威脅?
六問季侍郎:難道那乳娘之子,才是您的……?
最后那個問題沒寫完,用了六個點,留給人無限遐想。
孟子墨滿臉驚嘆:“這份筆力犀利而不失分寸,直指要害又留有想象空間,一看就是臻姐的手筆?!?/p>
“咸魚,你猜錯了?!碧K嶼州勾唇一笑,“雖然臻姐改了幾個字,但總的來說,還是我蘇大才子的手筆?!?/p>
姚文彬一臉崇拜:“真不愧是四大才子之首!”
“才子個毛線?!迸徵藗€白眼,轉開話題道,“最該感嘆的是印刷的速度,上午才剛定稿,下午報紙就出來了,還印了這么多份,這要是換成大夏慣用的雕版,半個月都下不來?!?/p>
江臻笑道:“一百份算什么,多安排一些活字和工人,一千份也不是問題?!?/p>
謝枝云感慨道:“有此速度,日后輿論引導,盡在掌握,這可比那些口口相傳的小道消息厲害百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