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戰剛才推開她的動作那么決絕,連頭都沒回。
院子外面的吉普車轟鳴聲震耳欲聾,車燈劃破了漆黑的夜。
蘇曼光著腳站在堂屋的水泥地上,寒氣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陸戰騙了她。
他說等孩子生下來就回來。
可上輩子,那場仗打了整整一年,死傷無數。
陸戰就是在那場仗里廢了腿,中了毒,差點把命丟在那兒。
這一次,她不能讓他就這么走去戰場。
蘇曼猛地轉身沖回了臥室。
拉開那個上了鎖的大木柜,手有些抖,鑰匙怎么也插不進鎖孔。
“咔嚓!”
她一急,干脆拿起桌上的剪刀,用力撬開了那把老銅鎖。
柜門打開。
最底層壓著一疊厚厚的棉布護膝。
那是她這幾天熬夜趕制出來的就為了以防萬一。
里面用的不是普通的棉花,而是她從那件舊軍大衣里拆下來的羊毛氈,又加了一層防潮的油布。
邊境叢林濕氣重,陸戰的腿有舊傷,一旦受潮,那種鉆心的疼能要人命。
蘇曼一把抓起護膝,又從旁邊的暗格里掏出那個裝滿了錢的信封。
這是她賣假領子賺的,還有陸戰給她的全部家當。
她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地塞進一個軍綠色的挎包里。
“大寶!二寶!醒醒!”
蘇曼沖著西屋喊了一嗓子,聲音尖利,帶著一絲破音。
西屋的門開了。
大寶揉著眼睛走出來,二寶還迷迷糊糊地抱著個枕頭。
兩個孩子被外面的警報聲嚇壞了,小臉煞白。
“媽……是不是打仗了?”
大寶的聲音在發抖,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擋在了二寶身前。
蘇曼沒工夫解釋,她把一件厚外套扔給大寶。
“穿上衣服!跟緊我!”
“去找你爸!”
蘇曼拎著挎包,顧不上穿襪子,趿拉著那雙布鞋就往外跑。
院子里亂成了一鍋粥。
隔壁張嫂子家傳來了孩子的哭聲,還有男人低沉的呵斥聲。
整個大院的燈都亮了,到處都是穿著軍裝奔跑的身影。
蘇曼逆著人流,往大院門口的集結地沖。
那里停著十幾輛大卡車,發動機轟鳴著,噴出刺鼻的黑煙。
戰士們正在往車上搬運彈藥箱和物資。
那個高大的身影,正站在第一輛車的車頭前,手里拿著對講機,在嘶吼著什么。
陸戰。
他已經全副武裝。
鋼盔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巴。
身上掛滿了彈夾和手雷,背后的行軍囊鼓鼓囊囊。
他看起來那么威風,那么強大。
卻又那么陌生,那么遙遠。
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陸戰!”
蘇曼喊了一聲,但聲音瞬間被周圍的嘈雜聲淹沒。
她咬著牙,推開擋路的一個小戰士,奮力往里擠。
鞋子跑掉了一只,踩在冰冷的石子路上,鉆心地疼。
但她感覺不到。
她眼里只有那個男人。
陸戰似乎感應到了什么。
他在指揮的間隙,猛地回過頭。
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個狼狽不堪的女人。
頭發散亂,一只腳光著,手里死死抱著一個綠挎包,正跌跌撞撞地向他沖來。
陸戰的瞳孔驟然收縮。
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胡鬧!”
他低罵一聲,把手里的對講機扔給旁邊的警衛員,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誰讓你出來的?!”
陸戰一把抓住蘇曼的胳膊,力道大得嚇人。
“回去!這里全是車,全是槍!碰著你怎么辦?!”
他吼她,眼睛卻紅得嚇人。
蘇曼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把手里的挎包往陸戰懷里一塞。
“拿著!”
陸戰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鼓鼓囊囊的包。
“這是什么?”
“護膝。”
蘇曼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煙。
“還有錢。”
“那邊冷,你腿上有傷,把護膝戴上。”
“錢你也拿著,萬一……萬一要是受了傷,或者跟部隊走散了,能買點吃的,買點藥。”
陸戰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他捏了捏那個包。
里面硬邦邦的,是錢,軟乎乎的,是護膝。
沉甸甸的,全是這女人的心。
“我不要。”
陸戰把包推回來,眼神堅決。
“部隊有供給,餓不著我。”
“錢你留著,你懷著孕,大寶二寶還要上學,到處都要花錢。”
“拿著!”
蘇曼急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硬忍著沒掉下來。
“陸戰,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你要是不拿,我就把這包錢撒在地上,讓風刮走!”
她說著就要解開包扣子。
這女人,說到做到,虎得很。
陸戰看著她那副倔強的樣子,心里軟得一塌糊涂,又疼得像是被刀割。
只有半小時。
團部剛才下的死命令。
只有半小時整理裝備,然后立刻開拔。
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見到她了。
陸戰深吸一口氣,不再推辭。
他打開包,把那沓錢拿出來,塞進蘇曼的口袋里。
然后把護膝拿出來,動作迅速地塞進自已的行軍囊。
“護膝我帶走。”
“錢,你拿著。”
陸戰的大手按住蘇曼的口袋,不讓她掏出來。
“蘇曼,聽話。”
“家里沒個男人,手里沒錢不行。”
“這錢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錢,是我留給你們娘幾個最后的……”
那個“底牌”還沒說出口,就被蘇曼捂住了嘴。
“閉嘴!”
蘇曼的手心全是冷汗,冰涼冰涼的。
“不許說那個字!”
“你要是敢說什么喪氣話,我就……”
“你就怎么樣?”
陸戰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的掌心滾燙,粗糙的老繭磨得蘇曼手背生疼。
周圍的戰士們都在忙碌,沒人注意這個角落。
陸戰突然上前一步,把蘇曼死死地扣進懷里。
那個擁抱,緊得讓人窒息。
像是要把兩人的骨血都揉在一起,從此再也不分開。
“蘇曼。”
陸戰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壓抑的顫抖。
“聽著。”
“這次任務,真的很危險。”
“如果……”
“我是說如果。”
陸戰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攢著所有的勇氣。
“如果三個月后,我沒回來。”
“你就改嫁。”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進了蘇曼的心窩子。
痛得她渾身一顫。
“陸戰!你混蛋!”
蘇曼在他懷里掙扎,拳頭雨點般砸在他的防彈背心上。
“你憑什么替我做主?!”
“我懷著你的孩子,你讓我改嫁?!”
“你是不是人?!”
陸戰任由她打,紋絲不動。
他的眼眶紅了,有溫熱的液體在眼角聚集。
“撫恤金大概有兩萬塊。”
“加上家里的積蓄,夠你和孩子過半輩子。”
“找個老實人,別找當兵的了,當兵的命短,顧不了家。”
“只要他對你好,對大寶二寶好,對咱們肚子里這個小的好……”
“我就在天上看著,保佑你們。”
陸戰的聲音越來越哽咽,到最后幾乎說不出話來。
這是一個男人,在生死面前,對自已最愛的女人,做出的最殘忍、也是最深情的安排。
他不想讓她守活寡。
不想讓她一個人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苦熬。
蘇曼停止了掙扎。
她抬起頭,淚流滿面地看著陸戰。
看著這個傻得讓人心疼的男人。
他把所有的后路都給了她,把所有的危險都留給了自已。
“陸戰。”
蘇曼擦了一把眼淚,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兇狠。
像是一只護食的小狼。
“你給我聽好了。”
“這種屁話,老娘不想聽第二遍。”
“你要是敢不回來……”
蘇曼突然踮起腳尖,張開嘴。
狠狠地。
用盡全力地。
咬在了陸戰的肩膀上。
隔著那層軍裝布料,直接咬到了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