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芙蕖做出一副傷懷又無可奈何,故作堅強的神態說道:
“圣旨既然已下,再難轉圜。”
“我會盡力為你們安排去處,保你們無虞。”
蘇芙蕖話落,在場許多人的眼眶都泛紅,更有幾個人暗暗垂淚擦淚。
不提蘇芙蕖入宮這幾個月,待他們很是寬和,只說從前的恩情也是難忘,本以為這次能效忠主子到老,沒成想君恩如流水,匆匆不回頭。
“娘娘,您入冷宮帶上奴婢吧,奴婢愿意隨您去冷宮伺候。”期冬率先開口求主子帶上自已。
隨即就是秋雪跟著應和,也想與蘇芙蕖一起入冷宮。
她們都是主子從娘家帶來的丫頭,從小與主子一起長大,感情甚篤,絕做不出拋棄主子之事。
況且若是不和主子入冷宮,那就要發回太師府。
縱然發回太師府像是自由了,可她們作為家生子回到太師府也是被申斥,又哪還有臉回去。
“奴才原是在冷宮呆過七年,若不是娘娘看奴才可憐,暗中幫奴才調到宮務司,奴才還在冷宮過被人欺侮的日子呢。”
“奴才對冷宮很是了解,請娘娘帶上奴才吧。”
張元寶眼眶通紅,真心實意的開口請求。
他七歲入宮,至今已經十五年,起初幾年在宮務司學規矩,有師傅庇護還算是平安度日。
九歲時,師父涉及后宮爭斗暴斃而亡,他就跟著受盡刁難和凌辱,最后干脆把他丟到冷宮服役。
一般宮人在冷宮服役,不過是做些來往送膳食之類的小活,總歸與冷宮棄妃沒有往來。
但還有一部分宮人是需要進冷宮內服役的,那便是——夜香官。
夜香官人數不會超過三人,他們被強制同廢妃一起關在冷宮里,每日打掃、運輸夜香,維持宮內干凈。
一年到頭唯有大節慶才能出來休息,但走到哪里都是被人視作污穢的存在。
這種磋磨人的職位在后宮還有很多,基本都是留給有罪宮人受罰用的,張元寶從前純屬是被師父連累,被人排擠以致于去冷宮當夜香官。
那七年的生活,處處充滿刁難、惡臭、瘋魔…
張元寶不敢想象,若是那年中秋晚宴,他沒有遇到主子,恐怕他要么瘋魔要么已經被逼死。
他感念娘娘恩德,自愿跟隨娘娘再入冷宮,全力護著娘娘的健康和安全。
他敢說,在場任何人、甚至宮內絕大部分的宮人,都沒有他深諳冷宮的生存之道。
“娘娘,張元寶雖然是太監,但是去冷宮只能帶一個宮人,他到底是有不方便的地方,不如還是奴婢跟著您吧,奴婢在宮中也多有人脈。”陳肅寧跟著請求。
一時間內殿竟然全是主動求著蘇芙蕖帶自已入冷宮的聲音,他們在宮中為奴為婢,各有長處,每個人都是絞盡腦汁的想讓主子帶自已。
蘇芙蕖面上感動不已,動容的看著他們,不時還拿手帕擦淚,但眼底流轉的眸色是打量和審視。
她要知道,除了陳肅寧以外,還有沒有其他人被張太后試圖收買,這是一個很好的查驗機會。
承乾宮內一片低沉壓抑。
秦燊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四周也是窒息的安靜,唯有雨聲不知死活的落下。
他們離承乾宮越遠,秦燊的臉色就越差。
起初御前宮人還想勸陛下坐龍輦,避雨回御書房,結果碰一鼻子灰后誰也不敢再勸,只是默默跟在陛下身后。
蘇常德提心吊膽的擦額頭冷汗,抬手觸及全是濕漉漉的一片,分不清是雨還是汗。
“蘇常德,將人打發走。”秦燊聲音發寒吩咐。
蘇常德不明所以,還是按照吩咐把御前的人全部撤走,很快只剩下秦燊和蘇常德兩人。
秦燊調轉方向,沒回御書房,而是前往掖庭。
掖庭表面只是一座破敗的宮宇,專門負責審訊、懲罰有罪妃嬪和宮人,實際上掖庭地下有一座深深的地牢,也被他們稱為死牢。
死牢一共分為三層,按照所犯罪過的大小來決定所在層數,層數越高,越是沒有生還的機會。
蘇常德只覺得自已腦門上的汗出的更加頻繁,他有心勸陛下不要去那污穢之地,但又不敢勸,只能硬著頭皮跟著。
他不時四下張望,期盼今夜的暗衛武功高強,若有突發事件可以保護好陛下。
……
地牢二層。
一片黑暗,哪怕因為秦燊的到來已經盡可能的多點燭火,可還是黑沉的像是壓在人心口的巨石,讓人難以呼吸。
空氣中的陰濕和血腥氣夾著腐敗味直往人鼻子里鉆,聞的人腦子又僵又沉,還止不住的惡心。
一路走下來,跟隨的地牢侍衛都是小心伺候著。
蘇常德已經悄悄用手多次扇鼻子,只覺得胃不受控制的顫抖,嘴里直冒倒牙的酸水,強忍著想吐的欲望。
秦燊則是面無表情,坐在二層的侍衛看守處。
這是一塊很大的空地,地面已經被血和臟污糊的看不清原本的顏色。
中央僅有一張發黃掉皮的桌子和五六把椅子,周圍墻壁上都是泛著寒光的銳利刑具。
還有角落處擺放三架拷問架,像鬼影似的在黑暗中窺伺著突然出現的一群人。
“把昨日抓到的人帶上來。”
不用秦燊吩咐,蘇常德自然知道秦燊來的目的,吩咐一旁一臉諂媚的死牢侍衛首領。
“是,屬下這就去。”首領侍衛拱手應下,對后面站立等候吩咐的其余三個侍衛招手,一起往更黑更沉的死牢深處走去。
片刻。
黑暗的牢門里傳來細微的響動和拖拽聲,一具具宛若死狗的‘尸體’被拖出來留下一道深黑色血痕,纏在黑呼呼的地上很快又變黑。
隨著他們走近,死狗身上外翻的皮肉在燭火的照耀下分外明顯,皮和肉像衣服一樣分離,還有幾處深可見骨。
空氣中的血腥氣更重。
最后侍衛首領讓侍衛們把犯人綁在拷問架上,犯人雙手綁縛吊在拷問架的橫梁上,又用機關將橫梁高高吊起。
很快三個犯人都雙腳離地,他們只有努力踮起腳尖才能勉強碰到地面,支撐沉重疼痛的身體。
他們垂著的頭,外翻的皮肉,以及高高掛起的身體和一排排豬肉沒區別。
蘇常德看到這一幕又聞到血腥氣,沒忍住在秦燊看不見的地方無聲干嘔。
血腥之事他見得多了,但此情此景還是讓他頭皮宛若炸開的發麻,一股寒意順著后背直達尾椎骨。
“陛下,犯人已經帶到。”侍衛首領拱手回稟。
另外又有三個侍衛去而復返,快速搬來三桶‘水’,一桶冰水,一桶鹽水,還有一桶辣椒水。
“潑醒。”
秦燊的聲音極寒,眼底沒有絲毫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