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燊溫柔地將蘇芙蕖放在床上,轉身大步邁出側殿。
他面無表情地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位皇親國戚,渾身氣勢冷冽地駭人。
方才跟著頭腦一熱亂糟糟的皇親國戚像是一下被人扼住三寸,瞬間清醒過來。
呼啦啦跪了一地人,不少人已經(jīng)開始請罪。
陛下不是三歲稚童…他們?nèi)绱诵袨椋峙氯堑帽菹虏幌病?/p>
可那延年丹多么珍貴?。。?!
只要還有,他們保不準哪天還能吃上一顆半顆,若是沒了一顆,僅剩一顆肯定要留給陛下,那他們就徹底沒了指望。
“端陽大長公主是覺得,朕的孩兒不配用這一顆延年丹?”秦燊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端陽大長公主。
端陽大長公主略有些渾濁的雙眼,灼灼地看著秦燊。
她道:“不是陛下的孩兒不值得,而是延年丹太過珍貴,說一句事關國本都不為過。”
“大秦鑄就萬世基業(yè),不可不為后代帝王著想?!?/p>
她此生子嗣艱難,唯有一子,兒子卻在剛成親不久就重病幾次垂危。
那時還是先帝在世。
先帝乃是她的親弟弟。
她厚顏進宮,跪在先帝御書房前三天三夜,苦求先帝,哪怕給她半顆延年丹,也好過讓她品嘗早年喪夫,中年喪子之痛。
半顆,哪怕一點點,她只要用過,也好死心。
可是三天后端陽大長公主沒等來御書房開門,反等來了當時還是太子的秦燊。
那日大雪。
秦燊在雪中為她撐傘,聽她的苦衷,聽她的哀求哭訴,聽她磕頭。
秦燊耐心地聽著,開導她,多么體貼的侄子。
端陽大長公主幾次感動的落淚,拉著秦燊的手,看著秦燊,就像是看著自已的兒子一般。
結果,秦燊最后說出來的話卻比浸了毒的匕首還鋒利。
他說:“表哥重病,孤萬分痛心,但是還請姑母回去,不要讓父皇為難。”
“延年丹太過珍貴,說一句事關國本都不為過?!?/p>
“大秦鑄就萬世基業(yè),不可不為后代帝王著想?!?/p>
后代帝王?
那便是身為太子的秦燊了。
秦燊要獨占三顆延年丹,不肯分給她半顆。
不僅不分,還要來此惺惺作態(tài)。
端陽大長公主的心,碎成幾瓣,她生生嘔出一口血,病了七日,險些和兒子一起去了。
幸而兒媳爭氣,已然發(fā)現(xiàn)有兩個月的身孕。
她們孤兒寡母支撐門第至今,實屬不易,但她始終沒忘那日大雪,秦燊是何等薄情。
端陽大長公主不信人會沒有私心。
人若真的沒有私心,只一心為后代帝王著想,怎么會開朝第五代,十丸的延年丹,只剩下兩顆。
她一直等著,等著秦燊破例。
端陽大長公主一直以為秦燊會為秦昭霖破例,沒成想會為了一個妃子,妾室,還有一個壓根沒見到人影,還在肚子里揣著的,快流產(chǎn)的孩子破例。
終于有機會報復秦燊,這讓她快活。
但秦燊要破例的對象和事件,太過輕率,極端的不平衡和憤懣讓端陽大長公主幾乎要瘋魔。
不然她不會光明正大的如此給秦燊難堪。
她只要一想到自已優(yōu)秀的兒子,還比不上秦燊未成型的孩子,她就想殺人。
秦燊已經(jīng)有了那么多孩子,他還想要挽留一個本該流掉的孩子。
不公平,真的不公平。
她若是男子,合該是她登基為帝,而非是先帝。
她可是有從龍之功的人!
先帝登基,她是費了大力和心血的!
端陽大長公主執(zhí)拗地看著秦燊,與秦燊對視,眼神不避不讓。
秦燊在端陽大長公主說出自已曾經(jīng)說過的話時,已然明白端陽大長公主的意思。
自已阻攔端陽大長公主沒了一個孩子,她也要阻攔自已,讓自已也失去一個孩子。
切膚之痛。
當年并非他多管閑事,而是先帝授命,不得不為。
不過…若是他,他也不會給端陽大長公主。
極端的權勢和稀有的資源本就是需要爭搶的對象。
若非說對錯,那只能說,成敗天定,天命合該如此。
“若陛下說,宸貴妃所生是個皇子,且未來要繼承大統(tǒng),那用延年丹,老身絕無二話?!?/p>
空氣更為安靜。
端陽大長公主無非是仗著自已是秦燊親生姑母的身份,步步相逼。
場面僵持。
鳩羽突然從殿內(nèi)走出,對秦燊拱手道:
“陛下,宸妃娘娘身體康健,龍?zhí)シ€(wěn)固,眼下雖用了落紅藤,卻還未見紅,可見這個龍?zhí)ドB強?!?/p>
“微臣有一法,或許可以救龍?zhí)ヒ幻??!?/p>
石破天驚。
周圍氣氛瞬間流動起來。
眾人神態(tài)各異。
陶皇后方才裝著沉重擔憂的臉此刻確有幾分僵硬,看著鳩羽的眼神像是要殺人,只是被她微垂的眼簾隱藏的極好。
嘉妃捏著手帕的手也更用力,勉強維持正常。
秦昭霖則是看著鳩羽,若有所思。
“什么辦法?”
秦燊轉頭看向鳩羽,鳩羽側身對秦燊做請狀,顯然是不想讓人聽到。
“蘇常德,將皇親國戚們先行安頓到交泰殿的廂房,派御前的人親自服侍,不得有失?!鼻責龇愿捞K常德。
交泰殿廂房,那便是防著皇親國戚混在一起,再如這般亂糟糟的胡鬧。
派御前之人,那便是要暫時看守了。
“是,奴才遵命?!碧K常德應聲,立刻趕忙帶人為皇親國戚引路。
端陽大長公主仍不死心,問道:“皇帝可會私下悄悄為宸貴妃服用延年丹?”
秦燊要進門的腳步一頓,眼眸里閃過極其不悅的異芒。
回眸冷冷地看著端陽大長公主:“朕做事光明磊落,不會做此行徑?!?/p>
“倒是端陽大長公主已是外嫁女,還是不要太過操心皇室之事?!?/p>
說罷直接邁步進門,“砰”一聲,東側殿門就被關上。
得到肯定回答,端陽大長公主的心漸漸落回實處。
總之不管如何,她不準除皇帝外的任何人用延年丹!
不然她的兒子就白死了!
殿內(nèi)。
所有太醫(yī)已被屏退至院中,鳩羽則是跪在秦燊和蘇芙蕖面前拱手道:
“臣祖?zhèn)饔幸幻胤?,可以犧牲母體強行保胎。”
秦燊聽到有機會保胎時略微放下的心,瞬間又攥緊,眉頭緊皺。
“此藥會讓胎兒吸收母體骨血補充自身,這龍?zhí)ド︻B強,若一記猛藥下去,或許還有存活的可能?!?/p>
“但做此舉,若是成功,宸貴妃娘娘恐怕日后會身體孱弱,且僅這一個孩子?!?/p>
“若是失敗,宸貴妃娘娘體內(nèi)落紅藤的藥效與此藥效一同作用,恐怕會引起血崩,甚至一尸兩命?!?/p>
“此招太過冒險,這也是臣方才不敢貿(mào)然提出的原因?!兵F羽面色嚴肅。
秦燊垂眸看向蘇芙蕖,正巧與蘇芙蕖含淚的眸子對視。
“陛下,臣妾愿意冒險一試,留住我們的孩子?!?/p>
“請陛下成全臣妾。”
“臣妾…真的不想失去這個孩子?!?/p>
蘇芙蕖聲音卑微祈求,眼里一滴淚滑落,滴在秦燊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