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秦燊已經梳洗更換完朝服,蘇芙蕖還窩在床上睡著。
如瀑般烏黑的秀發慵懶地散亂在光潔的脊背上,襯得蘇芙蕖的肌膚更白。
秦燊將蘇芙蕖的黑發撥弄到一旁腦后,遲疑少許,他在蘇芙蕖的肩膀上落下一個吻。
旋即拉起錦被,把蘇芙蕖蓋嚴。
轉身離開暖閣去上朝。
“不要讓人打擾她。”
秦燊臉上是饜足過后的平和,他對蘇常德說著。
“吩咐小盛子,宮務司的事,宸貴妃若想管就管,若不想管,不要總去煩她,走個過場即可。”
秦燊話語微頓,面色略一僵,低聲道:“讓她的宮人去伺候她,順便傳陸元濟為她把脈。”
“若是不適宜有孕,便熬煮些溫和的避子湯。”
“身體情況和避子湯的事,要緩緩和她說。”
蘇常德在一旁仔細聽著應聲,心中卻是驚嘆。
他伺候陛下多年,還從未見過陛下如此寵愛一個女子。
說寵愛許是不恰當,或許…用憐惜更妥帖。
陛下身為帝王,能關注在意妃嬪這些細微末節之事,已經是極大的榮寵。
怪不得宸貴妃入宮短短半年,便能飛升貴妃之位。
秦燊等人到了太極殿上朝,小葉子則是回御書房吩咐辦事。
小葉子回來不久,蘇芙蕖便醒了。
一旁候著的期冬連忙奉上一盞溫度剛好的清茶。
蘇芙蕖靠在隱囊上,接過茶盞飲下。
“娘娘,宗嬤嬤今早來傳話說太后娘娘想邀娘娘去寶華殿誦經品茶。”
“那時陛下還沒去上朝,宗嬤嬤直接就被陛下命蘇常德推拒了。”
“陛下說天寒地凍,您身子未愈,畏冷怕寒,待春暖花開時再去和太后娘娘品茶。”期冬將一早的插曲稟告了一遍。
太后娘娘明知道自家主子昨夜留宿御書房,今日還光明正大來御書房請主子去寶華殿。
約莫是想當著陛下的面,讓主子沒辦法拒絕,主動表孝心去見。
結果沒想到主子早上根本就沒起來,陛下還護著不讓去。
宗嬤嬤只能又灰溜溜走了。
蘇芙蕖聽聞,面上沒什么表情,將茶盞遞還給期冬。
“更衣。”
“咱們去寶華殿。”
期冬驚訝:“娘娘,陛下許您不去了,外面天寒地凍…”
“無事,左右都要回承乾宮,繞個路的事。”
期冬見娘娘堅決,便不好再說什么,她貼心服侍娘娘起身梳洗更衣,仍是穿著昨日那身煙紫色宮裝,外披白色云紋厚斗篷,懷里還摟著一個湯婆子。
蘇芙蕖邁出御書房時,驟然接觸到冷風里還夾著雪,下意識瑟縮一下。
期冬將斗篷遮蓋得更嚴實了,一手從小葉子手里接過油紙傘撐開為蘇芙蕖擋雪,另一只手則是打著燈籠照明。
“娘娘,陛下約莫一個時辰就下朝了,不如等陛下回來用過早膳再走?”小葉子委婉挽留。
陛下說不讓人打擾宸貴妃娘娘,還要讓陸太醫來為宸貴妃娘娘把脈。
那就是不想讓宸貴妃娘娘走的意思啊!
現在太早了,陸太醫還沒入宮呢!他的差事還沒辦完呢。
小葉子剛到御前貼身伺候,就遇到這種難題,他已經渾身發麻,不知如何是好。
“臨近年關,陛下宮務繁忙,本宮便不多做打擾了。”
蘇芙蕖看著天上飄下的大雪,叮囑道:
“冬日陛下殿內不喜點炭盆,覺得憋悶,但初雪已下,不燒炭太冷。”
“你可以在陛下下朝前,先將炭火燃起暖暖屋子,再把炭火移到外殿燒著,許是會好些。”
小葉子挽留失敗,心中沮喪,又找不到什么好借口,只能應下:“是,奴才多謝娘娘提點。”
蘇芙蕖轉身坐貴妃暖轎離開,小葉子眼巴巴的看著,無計可施。
兩刻鐘后,蘇芙蕖到達寶華殿后院廂房,厚重的披風脫下交給期冬,她孤身進內室。
“臣妾參見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萬福。”蘇芙蕖行禮問安。
張太后仍舊穿著簡樸的禪衣,盤腿坐在火炕的蒲團上合目念經,聽到蘇芙蕖的聲音才停下。
她緩緩睜開雙眼,看向蘇芙蕖。
“宸貴妃新貴得寵,好大的架子。”張太后意味不明的說一句,語氣十分平淡,稱不上惱怒,更算不得譏諷。
仿佛是隨口一句,用過早膳沒?
蘇芙蕖唇角勾起淺笑道:“托太后娘娘的福,臣妾正得圣心。”
雙眸對視,前者眸色渾濁晦暗,后者清明坦蕩。
半晌。
張太后唇邊也泛起淺笑:“坐吧。”
“謝太后。”
蘇芙蕖走過去,同樣盤腿坐在火炕的另一個蒲團上。
桌案上是整套的茶具茶盞等物,一如上次。
張太后剛要去拿茶盞煮茶,蘇芙蕖已然謙卑道:“太后娘娘是長輩,請讓臣妾代勞吧。”
張太后眉目更為舒展,放下了抬起的手。
蘇芙蕖便接過煮茶的一應器具。
她煮茶的動作明明不疾不徐,但卻一氣呵成如同行云流水,全程沒有發出一絲異響,整體漂亮又純熟。
最后,蘇芙蕖恭敬奉給張太后道:“請太后娘娘品鑒。”
張太后接過茶盞,垂眸看向茶水,色澤橙黃,澄澈透亮,沒有半分渾濁,很好。
再輕輕嗅其味道,茶香彌漫。
緩緩輕品,醇厚留香,極佳。
張太后看著蘇芙蕖的眼神添了一分欣賞。
她最喜茶藝。
煮茶和沖泡茶都是她喜歡且常用的方法,這兩種在外行人看起來很容易,但實則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張太后特意命宗嬤嬤準備全套的茶盞工具以及各色茶葉,就是想看看蘇芙蕖會選什么。
她以為蘇芙蕖會選擇更有美感、繁瑣的點茶,突顯自己的技藝。
沒想到蘇芙蕖選擇簡單的沖泡茶,茶葉則是選的頂級武夷巖茶大紅袍,越頂級的茶葉,越簡單的方法,則越是挑剔功夫。
蘇芙蕖泡出來的茶,一切都剛剛好。
張太后本是存著挑刺的心,但茶水喝到嘴里,反倒是讓她挑不出錯了。
再挑,就成了她吹毛求疵,反失氣度。
“你很聰明,沖茶的技藝也很好。”張太后像是由衷的夸贊說了這么一句。
蘇芙蕖唇邊笑意更深,主動端起茶盞敬張太后道:
“太后娘娘過譽,若非娘娘這里的茶具和茶葉皆屬極品,臣妾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張太后拿起茶盞與蘇芙蕖示意:“小小年紀,已經很不錯了。”
兩人一同飲茶。
氣氛從最初的隱隱緊繃,隨著這一盞茶,緩和下來。
“宸貴妃向哀家投誠,為張氏姐妹邀寵,雖沒成功,但這份心意,哀家記在心里。”
“哀家不會虧待任何為哀家辦事之人,此次哀家助你成事,便是對你的褒獎。”
“眼下皇后已廢,你寵冠六宮又身兼宮務,日后可有打算?”張太后開門見山問道。
蘇芙蕖飲茶垂眸,遮住眼底的譏諷。
封貴妃前,秦燊不肯回應蘇芙蕖的感情,蘇芙蕖與秦燊冷戰,命張元寶在御前為張氏邀寵,結果被秦燊冷落半個多月。
這在外人看來是蘇芙蕖真的盡了心。
可張太后這樣的人精,怎么會看不明白其中的敷衍。
但是張太后還是接納了蘇芙蕖的‘投誠’,甚至愿意與蘇芙蕖一起謀劃算計陶皇后。
原因無非是兩點。
其一,張太后想要的并非是蘇芙蕖真的幫助張氏姐妹得寵,能得寵自然好,不能得寵也可以。
她要的是蘇芙蕖的臣服,要的是蘇芙蕖,愿意為了張太后而得罪秦燊的膽氣和選擇。
其二,張太后本來就是想要讓陶皇后倒臺,扶持張家姐妹為后,她對蘇芙蕖不過是暫且利用,那么蘇芙蕖是否真的忠心也就無足輕重。
張太后為蘇修竹和裴靜姝賜婚,逼著蘇芙蕖舉薦張氏姐妹,都是為了在明面上拉近與蘇芙蕖和蘇家的關系。
若是計劃有誤,或者蘇芙蕖背叛,張太后可以順勢推到蘇芙蕖身上,由蘇芙蕖頂罪。
蘇芙蕖就是張太后為自己準備的后路。
而現在互利共贏之事,被張太后說成‘褒獎你’,抬高了她自己,也貶低了蘇芙蕖。
先肯定投誠,再許諾不會虧待,同時強調自己在此次事件中發揮的關鍵性作用,強調自我價值,最后詢問日后打算。
兩三句話之間,張太后已經拿穩了上位者的姿態。
所謂詢問,不過是讓蘇芙蕖自己表態,給蘇芙蕖一個表忠心的機會。
張太后將蘇芙蕖視為自己的囊中之物。
“臣妾剛失了孩子,身體不適,對其他事務都是有心無力。”
“眼下哪有什么打算,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穩住陛的心要緊。”蘇芙蕖完全不接茬。
張太后她已經用過了。
這樣的豺狼應用即棄之,不能留戀,否則會引火燒身。
張太后慵懶的表情一怔,渾濁的雙眸立即陰沉。
她今日邀約蘇芙蕖不來,她本以為蘇芙蕖是要翻臉不認人。
張太后正想著要怎么處置蘇芙蕖。
還沒想好,蘇芙蕖又來了,她便想著蘇芙蕖是臣服了。
結果沒想到,蘇芙蕖竟然敢當著她的面翻臉,這和挑釁有何區別??
陶皇后已廢,蘇芙蕖這是見她無用便甩開她,想自己爭奪后位了?
笑話。
張太后手里的刀,還從未長出過逆鱗。
她臉上的笑更深,皮笑肉不笑地陰陰沉沉。
“帝王心易變,你今日是寵妃,明日也許就是棄妃,沒什么特別。”
“皇帝若是真心疼愛你,便不會放任你小產。”
“那丸延年丹,足以保住你孩子的性命。”
張太后說著微微一頓,唇邊的笑更森寒。
“不過你真的很聰明,理智又克制。”
“原本設計的血崩竟沒用上,可見你心中也清楚,皇帝連你有大造化的孩子都不保,那更不會保你。”
“皇帝心中,沒有人能比江山社稷更重要。”
“這宮中永恒的唯有利益,而非是帝王那點可憐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