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燊面色陰沉,眸色泛寒,打開軍報,一目十行。
自從十一年前江川糧草案后,他就知道,秦國軍隊高官中有他國細作。
張監軍是他名義上的親人,通敵沒有任何好處,嫌疑排除。
蘇太師起初確有嫌疑,曾經中毒失蹤過一段時間,下落不明,恐怕是通敵賣國。
可蘇太師清醒后,先是帶傷上戰場,力挽狂瀾,一掃被蕭軍五次重傷軍隊的陰霾,讓秦軍重振旗鼓。
而后多次與蕭軍鏖戰,最后以八千精銳一舉殲滅蕭國親王帶的三萬精兵,大挫蕭國軍心,換來長達十年的太平。
這份功績,不可謂不大,太師之位,亦是名正言順。
最后,蘇太師又將自已昏迷前后發生之事,事無巨細與秦燊講明,包括蘇太師懷疑軍中有細作,江家無辜等等之事。
蘇太師的功績,證明他的立場,而他的坦白,亦讓秦燊放心。
那么懷疑的對象就只剩下兩個,后來被調來支援的徐家和孫家。
徐家定文縣子當時與蘇太師競爭最為激烈,可卻在蘇太師失蹤,生死不明之時,與蕭國正面戰爭,三天,連打五場敗仗。
可以說他,急功近利,貪功冒進作為遮掩。
但是,這不是單純一句,沒糧食,就能掩蓋過去的,這更像是一種純粹的消耗兵力。
孫家作為徐家副將,頻頻指揮失誤,被問責時狡辯說,他們是臨時支援,缺乏與蕭軍對戰經驗,再加上士兵吃不上飯,人心渙散,這才屢屢打敗仗…
那是一段混亂不堪的過去,答案就在謎題上。
但是當時秦燊剛登基五年,朝政不穩,兵力尚弱,加以邊疆戰事頻發,他哪怕知道細作是誰,也不能貿然處置。
若是處理不好,狗急跳墻,細作直接擁兵起義,那秦國戰局當真是岌岌可危。
所以,他哪怕知道江家是冤枉的,也不得不冤枉下去。
由江家做了徐、孫兩家的替死鬼。
養寇自重以致于丟失糧草,害得大軍慘敗,被滿門成年男丁抄斬,女子沒入教坊司,這已經是很輕的懲罰了。
再查下去,徐、孫兩家為求自保,精心為江家編織的通敵賣國罪隨時扣上來。
而他當時又不能動徐、孫兩家。
再追究下去,就是滅江家九族的大罪。
要怪,只能怪江川為人太過耿直,缺少智謀,身為蘇太師的副將,竟然被徐家一指揮就去兩個戰地之間運送糧草了。
孫家也是副將,他對他們的原戰地更加熟悉,他怎么不去?
一腳踩進坑里,再也出不來了。
那時,徐家和孫家是沖著滅秦國去的,先是打掉蘇太師,再趁亂消耗秦國兵力,不斷求援,只等消耗差不多,便能引蕭軍直接北上。
江川糧草丟失,就是他們給自已留的活路和叛國替死鬼。
后來果不其然發生意外,蘇太師竟然沒有死,還能力挽狂瀾。
徐家和孫家見蕭軍北上無望,趁著蘇太師打仗的間隙,把江家叛國之事死死捏在手里,做了全套。
秦燊為了不打草驚蛇,只能舍棄江家,讓糧草案浮于表面。
而蘇太師也是裝作對江川失望至極,親自檢舉江川之罪,蒙蔽徐孫兩家。
不然,徐孫兩家恐怕為求自保會提前說江家賣國,又或是擁兵起義,這兩種哪個結果都是沉重的。
這么多年,秦燊還留著他們,為的就是給蕭國傳遞假消息。
秦軍已經發展迅猛,如日中天,光是新型武器就升級了兩次,但傳到蕭國時,就是墨守成規的訓練,搞一些奇怪的東西,全失敗了。
他始終讓秦國和蕭國的兵力,顯得不分伯仲。
直到他確定,他有八成的把握可以滅蕭國時,他才讓人悄悄透露給徐孫兩家一點真東西。
果不其然,蕭國坐不住了,想要拉攏金國聯姻。
秦燊又借金國威脅嫁女之事,直接攻打蕭國。
他派出與曾經那場戰役幾乎一模一樣的原班人馬后代,有三層含義。
其一,當然是為報當年之恥。
老人已經學精了,有過一次差點失手,便不會輕易暴露第二次,可是他們到底是蕭國細作,必定會與后代交代,不要真的重創蕭軍,以免里外不是人。
年輕一輩不夠沉穩,心里揣著鬼,動作就多了。
他要拿到實打實的證據,為江家翻案,懲治徐孫兩家。
也為自已滅蕭國,提供出師有名的旗幟。
其二,他要進一步確認,徐孫兩家的勢力脈絡,與誰有勾結,誰還可能是蕭國的細作。
其三,用徐孫兩家這么多年積蓄的忠心兵馬,去填萬人坑打拉扯消耗戰。
正如當年徐孫兩家的做法,讓徐孫兩家就算反應過來想要起義投奔蕭國,亦是沒有人可用。
而這能引發所有連鎖反應的線頭,就在蘇修竹身上。
他作為蘇太師后裔,一入戰場就先奪蕭國一座城池,以功勞和身份來與曾經父親副將的兒子劉錚奪權。
以致于后面的仗打的拉拉扯扯,各有損失。
而秦燊最初在御書房時便說過。
“功成,論功行賞,高官厚祿,爵位誥命,朕絕不會吝嗇。”
“功敗…論罪處決,最輕的處罰是流放三千里。”
這讓徐孫兩家看到了踹下蘇家、劉家重新登頂太師之位的希望。
他們百般設計,針對蘇修竹和劉錚,攪亂一灘渾水,試圖讓蘇太師加入戰局。
蘇修竹‘失蹤’便是他們引誘蘇太師的最佳計謀。
只要蘇太師敢去邊境,必將是有去無回。
徐孫兩家和蕭國的算盤是打的噼啪作響。
但這次,是秦燊甕中捉鱉。
他拿到自已想拿的,讓蘇太師前往前線支援,帶去的全都是未曾露過面的大殺器。
同時,秦昭霖和蘇修竹暗中綁了徐孫兩家的后人及親信,往京城押送,準備審判。
其實秦燊想要除掉徐孫兩家很容易,這么多年有千百種方法,攻打蕭國也不必那么麻煩。
出師有名亦可尋他名。
但是,秦燊出自軍營,發家亦在軍中,他知道,一個忠心將士的清白是何等重要。
江川既然當年是因冤而死,那便要堂堂正正的翻案,還江家清白。
江家,畢竟還有活著的人,他們還有無數日日夜夜,不能活在屈辱中生生世世。
秦燊很快便看完軍報,上面悉數羅列罪行和證據,全都是證據確鑿。
他將軍報隨手扔在桌上。
“傳朕旨意,徐、孫兩家,滅九族。”
他的語氣很輕,很隨意,像是提一句無關緊要之事,但周身的寒氣和殺意,蓬勃四起。
這是朝武年間,第一次滅九族,一滅就是兩族。
定文縣子徐家先祖是跟著秦家打天下的老部將,那時雖然不算實打實的近臣,但亦是心腹。
沒成想四五代后,竟然會被蕭國收買,通敵叛國。
而清樂縣男孫家一直都是徐家的部下,算起來官場上也有兩三代人。
這么多年,他們的親眷不可謂不多。
秦燊年輕時有時在想,他們為什么要叛國,怎么就那么自信,自已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能保得住?
還是說,他們在蕭國亦有家眷,秦國這邊的親眷只是為了迷惑視線?
秦燊后來不想了,也不在意,總歸殺人只是為了警醒和泄憤,只要主謀死了,其他親眷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要緊。
那些背叛背后的故事,他并不感興趣,他一向只看結果。
若說苦衷,大到王侯將相,小到販夫走卒,世人誰沒苦衷?
苦難,從來不是作惡的擋箭牌和赦免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