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深林處又逛了幾天。
當然,多是陸平安在淬煉少女。
什么捕蛇鷹,斗虎狼,戰豺豹之類的事情幾乎都為少女安排好了。
不過基于之前對付那只老鷹時鍛煉出許多經驗。
所以當少女遇到危險之時,多是迎刃而解…。
次日一早,陸平安便帶著少女啟程回了村內。
只是…相較于陸平安的輕松,少女的神情則顯得更為凝重。
因為她知道,陸平安留在這里的時間已然不多了。
一想到這,少女原本極好的心情瞬間就低落下去。
就好像…得到了一件十分珍貴的東西,卻是失去了一件更為珍貴的東西一樣。
哪怕現在讓她含上一口小糖人,她也高興不起來。
當然,如果這個小糖人是陸平安送給她的話…她或許會有一點點高興…。
回到院內,陸平安并未提及要離開的事情。
少女當然也不會說什么,二人都在心照不宣的做著自已的事情。
只不過少女所做之事,多是在掩飾自已的內心罷了…。
直到天色漸晚時,才見那猥瑣男子走進了院中。
看了眼還在忙碌的少女后,最終將目光放在了依靠在墻角擦劍的陸平安身上。
猶豫片刻后,他說道:
“小子,你們宗門的那老頭托我給你帶句話,讓你早些出去。”
“莫要因為一時貪戀機緣而誤了大事?!?/p>
說到最后,熊大山還不忘深深的看了少女一眼。
“知道了?!标懫桨差^也不抬的說道。
正背對著她們的少女在聽見兩人對話后,身體明顯僵了僵。
但卻也只是一瞬便又恢復如常,繼續忙碌著手上的事情…。
見狀,熊大山也收回視線,隨即轉身準備離去。
豈料這時,陸平安卻忽然抬頭看向少女的背影。
再三猶豫后,才見他起身攔下了熊大山。
“前輩,有些事情,可否請教一下?”
熊大山有些詫異的看著陸平安,最后點點頭。
二人一同走出了小院。
其實有些事情,盡管已經知道結果,可他卻還是想努力爭取一下。
就當是…為了少女吧…。
二人出去后,才見少女緩緩回頭,眼神中盡顯落寞之色。
和之前神采奕奕的樣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知道,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不過有些事情,就像她的人生一樣,哪怕已經知道結局,卻仍舊無法阻攔。
爹娘如此,陸平安也一樣留不住。
當然,只不過小的時候并沒有太多的想法,所以才不會有現在這種煩惱吧。
又或許…小時候的她可以拉著陸平安的手,讓他留下陪自已或是帶自已離開,但長大了不行。
因為他知道陸平安有自已的事情要做,同時她也不想讓陸平安為難。
正因為知道這些,有些話才不能像小時候懵懂無知那般脫口而出。
或許…長大后的懂事,也并非是一件好事吧…。
不多時,陸平安回來了。
沒人知道他究竟和熊大山說了什么。
只知他自進入院子后,便陷入了沉默。
仍是靠在墻角,手里拿著一張油紙,低著頭不知在疊什么東西。
反觀少女也十分默契的靠在陸平安對面的墻角。
瘦弱的身影盡顯孤單。
她低頭扣著手指,微微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或許是在想和陸平安相處這段時間的有趣之事。
又或者是一切有趣之事,都在得知陸平安即將離開的那一刻盡數化為烏有。
總之,少女嘴角幾次強行抿起的笑意,最終都維持不了幾秒。
只不過這一切她自已不知道罷了。
自認為笑的很輕松,但殊不知她內心的想法早就已經被陸平安看穿了。
年少終歸是藏不住什么事。
不似成年人那般咬碎了牙也要咽在肚子里。
盡管少女心智比同齡人過早成熟,但終歸是個孩子。
喜怒哀樂皆在臉上。
所以縱使看不太清,陸平安也能感受到少女此時的心情。
但卻也只能繼續保持沉默…。
大抵是心事太重,又或者是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
雖不知這個自已的世界是開心還是難過。
總之,當陸平安站在少女身前的那一刻,她一時間竟是沒能回過神來。
“送給你?!鄙倥ь^的那一刻,陸平安也笑著說道。
同時將手中的東西遞了過去。
不是什么珍貴物品,只是一個用油紙疊的風車而已。
反觀少女則是愣了愣,隨即眼睛亮了亮。
雖說仍是帶著幾分傷心之色,但相較于之前,明顯好轉許多。
她緩緩起身,不斷打量著陸平安手中的風車,仿佛看見什么十分稀奇的東西一般。
不過卻是并未伸手去接。
陸平安當然知道她想的是什么,于是再次開口道:
“不白送給你,用那個金色鯉魚和我換,怎么樣?”
這次,少女毫不猶豫的點頭,隨后接下了陸平安送給她的東西。
陸平安教了一下這個東西應該怎么玩。
而后便見少女將風車高高舉起。
風輕輕吹動風車,使它轉動。
少女的臉上也重新掛上了笑容。
只不過…風終究會停,正如少女臉上的笑容一般…。
傍晚。
還是烤魚,但少女卻并沒有吃多少。
同樣,陸平安也沒怎么吃。
二人一直圍坐在火堆旁,誰都沒有說話,就這么靜靜的坐著。
直到火光逐漸堙滅,才見陸平安緩緩起身,輕聲道:
“睡覺吧。”
說完,他便準備走到墻角處休息。
然而這時,少女的聲音卻自身后傳來:
“陸大哥…?!?/p>
陸平安回頭,少女低著頭,聲音小了許多,繼續說道:
“你…能不能還像之前那樣抱著我睡?”
后者微微一愣。
片刻后,他點頭,沒有拒絕少女的要求…。
床榻上,少女瘦小的身體緊緊挨著陸平安。
她睜眼,看向窗外的一輪明月,陷入沉思。
不多時,她側頭看向陸平安,發現陸平安竟也沒有睡。
于是猶豫一瞬后,她眸帶憧憬,小聲問道:
“陸大哥,你說…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樣的?”
陸平安想了想,說道:“外面是一個腥風血雨,人性復雜的世界。”
少女聽后若有所思的收回視線,再次陷入沉默。
其實陸平安當然知道少女的意思。
只不過有些事情,他也無能為力罷了…。
少女好像也聽懂了陸平安的言外之意。
所以當聽到陸平安給出的回答后,她便沒再說話。
只是安靜的躺在陸平安懷中,不知何時才陷入沉睡。
或者…她一直沒有睡去吧…。
次日一早。
陸平安只是微微挪動了一下身體,少女便也跟著坐了起來。
大概是怕陸平安擔心,所以她順勢伸了個懶腰,十分自然的笑道:
“陸大哥,你醒了?。俊?/p>
陸平安點點頭,臉上閃過一絲無奈。
她哪里不知道少女一直沒有睡著?
是擔心自已會不告而別,所以一直守著。
當然,包括那個笑容,也是假的,只不過陸平安沒有拆穿罷了…。
少女下床站在陸平安身前,漫不經心之中藏著的幾分小心翼翼。
“陸大哥,要不…吃了飯再走吧?”
陸平安搖搖頭,笑道:“不了。”
少女“哦”了一聲。
是難以掩飾的失落,又是努力維持的笑容,更是掛在表面的風輕云淡。
她雙手背后,同樣笑道:“既然這樣,我送送你吧?!?/p>
這次,不等陸平安拒絕,她就率先走出屋子,并將那條金色鯉魚帶上。
當然,陸平安本就沒打算拒絕,所以也跟著出了小院…。
路上,陸平安看著少女吃力的拎著那裝滿水和金色鯉魚的竹桶,曾不止一次提出過要自已拎著。
可不知怎么,少女今日格外倔強,始終不肯松手。
并非舍不得,更不是反悔。
或許只是因為想陪陸平安多走一段路程吧…。
少女低著頭,拎著的水桶一灑一灑的。
哪怕期間里面的水不斷濺在她那身已經洗到發白的衣服上,她也渾不在意。
只低頭默默行走。
時不時抬頭偷看陸平安一眼,雖然僅僅只是一瞬,卻仍是能捕捉到眼里的多種情緒不斷交織。
有希冀,有不舍,亦有傷心。
像一個常年見不到爹娘一面,卻在得知爹娘又要出門后的不舍。
那種想讓爹娘帶她一起離開,卻又害怕給爹娘添麻煩,所以在極力隱忍的樣子著實令人心疼。
不過少女到底是懂事的,所以這一路走來,她一句話也沒有說。
眼中的情緒猶如洪水般洶涌,卻又在即將決堤之時,被她強行壓下。
春風少女,神色黯然…。
片刻后,二人走出了蓮花巷。
而陸平安也隨之停下腳步。
少女見狀也跟著停下,揚起頭看著陸平安。
雖沒說話,但她也知道,此刻才是真正的分別。
陸平安笑著接過少女緊緊握著卻又像是被掏空全身力氣而松開的竹桶,最后笑道:
“就送到這里吧。”
少女點頭,點頭,再點頭,最后又低頭。
陸平安沒說話,拎著竹桶大步向前走去。
少女猛地抬頭,咽了咽口水,也咽下了喉中的哽咽,顫聲喊道:
“陸大哥,你…還會再來這里嗎?”
陸平安腳步一頓,沒有說話,只背對著少女輕輕擺手,隨后便繼續向前走去。
有些事情,他現在還無法給少女一個準確的答案。
又或者說,他不知道這個答案對少女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況且萬一說完之后卻無法做到,恐怕會讓少女更加傷心吧。
所以有些事情,還是暫且藏于心底,交由時間來決定吧。
當然,或許會早些,或許會晚些。
總之,答案是一定會有的…。
陸平安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少女的視線當中。
直到已經看不見他的背影,也未能等到他的回答。
但有時候,沉默或許就是最好的回答…。
少女深吸口氣,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同樣擺了擺手,最后又轉身離去。
回家的途中,她不斷掃視周圍。
還和之前一樣,有不經意間看到她后,下意識躲開,并投來一道嫌惡的目光。
有她走遠之后,仍能聽到一些議論聲,多是些不好的言論。
商販賣力的叫喊聲、街頭三兩婦女一起討論家長里短的話、做苦工累的滿頭是汗,滿肚子怨氣,卻又唯恐被雇主聽到,只能小聲的抱怨。
熙熙攘攘,千姿百態,眾生之相。
只不過丑陋多些是了,起碼在少女眼中是這樣…。
眼前的畫面如夢境般不斷轉換。
或許是內心早已麻木。
又或許是歷經這些事情后,少女心里再無法對任何事情提起興趣。
總之,當她反應過來時,已經站在了院子外。
少女走了進去,明明再熟悉不過,卻仍是止不住的打量。
破舊的院子,破舊的房屋,還有一身破舊的衣裳。
這一切好像從未變過,卻又好像變得極為陌生。
仿佛做了一場夢。
夢醒之后,她還是她,生活也同樣是之前的生活。
只是夢里的一切,終究無法照進現實罷了。
也可能…她生來就留不住什么東西吧…。
插在屋內的那個小糖人已經融化,正如她腦子里的那個背影,竟是不知何時已經扭扭捏捏。
少女內心有些惶恐。
如果再過幾年的話,她會不會忘了那個人?
她自顧自的搖頭,不經意間看到了那個插在墻上的風車。
一陣風吹來,吹動了風車。
風車不想要,又推給了她。
有風拂過臉頰,不大不小,溫度也剛好。
可下一瞬,本不該有的生氣情緒卻是莫名出現在了她臉上。
她確實有些生氣,但更多的還是疑惑。
少女心想,一個巴掌大小的風車,威力居然還挺大。
竟是吹的她眼睛有些酸。
少女仍是望著墻上的風車,可奇怪的是,它的數量卻逐漸多了起來。
一個變兩個,兩個變四個,最后在少女眼前排成一排。
在即將多到模糊不清時,卻又變成了最初的那一個。
唯一不同的是不管變成多少風車,卻仍在不停的轉動、轉動、再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