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黑風山腳下的官道上,便出現了一支氣象極其古怪的隊伍。
陸茸騎在那頭眼神高傲的毛驢阿呆身上,懷里抱著一只缺了口的紅漆木盆,盆里用厚厚的棉布嚴嚴實實地捂著。
隨著阿呆那不緊不慢的蹄聲,一股子霸道至極、直往人鼻孔里鉆的異香,便順著風,打著旋兒地往方圓幾里地擴散。
“大的們,都給本王把腰桿子挺直了!咱們現在不是去賣蛋,咱們是去給這滿城的凡夫俗子送福緣!”
陸茸一手抓著韁繩,一手揮舞著那根啃禿了的糖葫蘆簽子,奶聲奶氣地發布著“出征”宣言。
大當家和二當家垂頭喪氣地跟在后頭,每人手里都拎著一個破竹筐,筐里裝的是剩下的“麒麟果”。
而在隊伍的最末端,則是步履蹣跚、滿臉寫著“飽經滄?!钡呐盅旧街?。
胖丫今天換了一身干凈點的粗布麻衣,但那雙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嫩手,此刻卻因為連日的“勞作”顯得有些紅腫。
最要命的是,她現在看那紅漆木盆的眼神,綠油油的,活像一頭餓了三天的惡狼。
“大王……那蛋,真的一顆都不給胖丫留嗎?”
胖丫咽了口唾沫,喉嚨發出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響亮。
陸茸連頭都沒回,小鼻子哼了一聲。
“留什么留?本王這是在幫你化食!”
“再說了,這‘鳳凰卵’金貴得很,一顆下去能頂三天的干糧,你這種壯勞力吃一顆就夠了,吃多了那是對仙物的糟蹋!”
不多時,眾人便來到了醉仙樓對面老槐樹下。
這里早已有不少人在張望。畢竟前幾日“麒麟果”的名號已經打響,不少沒搶到貨的富商士紳,天沒亮就讓家丁搬著小板凳來占位子了。
陸茸翻身下驢,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她將紅漆木盆往槐樹下的石桌上一擱,也不急著掀開棉布,而是慢條斯理地從懷里掏出一塊繡著古怪“死鴨子”圖案的帕子,認真地擦了擦小手。
“瞧瞧!那小神仙又來了!”
“今日怎么不擺那核桃了?這盆里裝的是什么?香得老子舌頭都快掉出來了!”
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棉布包。
陸茸見時機差不多了,給胖丫使了個眼神。
“胖丫,干活!”
胖丫深吸一口氣,像是奔赴刑場一般,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上前。
她先是優雅地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鬢角,然后在那石桌旁端端正正地坐了下來。
這動作,這氣度,哪怕穿著粗布麻衣,也透著一股子皇室沉淀下來的矜貴味兒。
陸茸這才伸出小胖手,猛地掀開了棉布。
“嘩——!”
熱氣升騰,異香炸裂。
那一顆顆泛著琥珀光澤、滿是碎玉紋路的鹵蛋呈現在眾人面前。
那顏色,深邃而透亮;那香味,厚重而有層次,瞬間讓周圍原本還在叫賣包子油條的小販都閉了嘴。
“此物名為‘金湯琥珀鳳凰卵’。”
陸茸雙手環抱在胸前,一臉傲然地解說。
“乃是本王采天山之雪、集百草之露,在那黑風山的龍脈泉水中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個時辰才得來的?!?/p>
“凡人吃一顆,可延年益壽;才子吃一顆,可妙筆生花!”
人群里有人吞著口水喊道:“小大王,這蛋怎么賣?開個價吧!”
陸茸伸出一根肉乎乎的小手指。
“十五文一顆!每人限購一顆!且得看本王的心情!”
“十五文?你怎么不去搶!”一個背著書箱的小書生驚呼道,“這都能買一斤豬肉了!”
陸茸斜了他一眼,冷笑道:“搶?本王現在不就在搶……呸,本王現在是在積德!你這窮酸書生懂什么?胖丫,給他展示一下什么叫神仙的味道!”
胖丫山枝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伸出那雙微微顫抖的手,極其虔誠地拿起一顆蛋。她剝殼的動作很慢,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種對吃食的極致尊重。
隨著那層“碎玉”被剝離,露出里面軟嫩晶瑩的蛋白,胖丫的眼眶竟然紅了。
她輕輕咬開一角,蛋白的咸香與湯汁的醇厚在舌尖瞬間爆發。那種感覺,就像是久旱逢甘霖,又像是故鄉的月光照在了心尖尖上。
胖丫一邊咀嚼,一邊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竟然順著臉頰滑落。
“太……太好吃了……”
她這副表情,絕不是演出來的。那是真的餓久了,又被甄大娘那太后級別的廚藝給震撼到了。
圍觀群眾看呆了。
“你們快看,那姑娘吃得都哭了!”
“這得是多好吃的蛋啊,才能讓人吃出家破人亡……呸,吃出這種鄉愁來?”
“看她的儀態,定是個落難的大戶人家小姐。連這種小姐都吃得如此失魂落魄,這蛋定是無價之寶!”
原本還在觀望的人群瞬間瘋狂了。
“我要一顆!別擠!老子出二十文,給我來一顆!”
“我出三十文!給我家少爺求一顆‘鳳凰卵’,保佑他明年高中!”
陸茸看著這場面,心里樂開了花,臉上卻依舊繃著一副“本王視錢財如糞土”的高冷模樣。
“別搶!都說了每人限購一顆!那個胖子,說你呢,別想拿兩顆,你那一臉的橫肉,麒麟氣都補不進去,買了也是浪費!”
大當家和二當家忙得不可開交,一邊收錢一邊數蛋,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短短半個時辰,那一木盆的“鳳凰卵”便被搶購一空。
甚至有個沒買到的富紳,急得滿頭大汗,指著盆里剩下的那點黑乎乎的湯汁喊道:
“小大王!這湯賣不賣?我出十文錢,買這一碗神仙水回去拌飯吃!”
陸茸一聽,差點沒崩住笑出聲。
她想起甄大娘說那是煮了幾天的“老湯”,要帶回去煮下一鍋的,當即小臉一板。
“這湯乃是秘境神泉,凡人肉體凡胎,喝了會虛不受補。你想買?等本王哪天心情好了再說吧!”
那富紳一臉遺憾地搖著頭走了,臨走前還不忘在那盆邊聞了又聞。
收工的時候,陸茸懷里的布兜已經沉甸甸的,全是明晃晃的銅板和碎銀。
“走啦,回山!”
陸茸重新跨上阿呆,小手一揮,意氣風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