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離速不屑歸不屑,行軍打仗卻半點不含糊。
他率領麾下五千鐵騎、五千步卒,外加一萬仆從軍,浩浩蕩蕩地開赴泗州。
兵鋒所指,淮河北岸的淮陰等地望風而降,幾乎沒費什么力氣。
與此同時。
另一支負責協同牽制的部隊,也已經到位。
前夏國濟南知府劉豫,如今大金國炙手可熱的紅人。
領著他的兩萬皇協軍,進駐沭陽、沂州一線,徹底掐斷了海州與淮東腹地的陸路聯系。
拔離速將自已的帥帳,直接設在了盱眙城對岸。
隔著一條并不算寬闊的淮河,他要親眼看看,那個被金兀術吹上天的洛家軍,到底有何三頭六臂。
當他帶著一眾親兵,登上河岸邊的一處高坡。
舉目遠眺時,臉上的輕蔑表情,一點點地凝固了。
“那……那就是盱眙?”
他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用力揉了揉,再次看去。
沒錯。
對岸那座拔地而起的雄城,就是地圖上標注的盱眙。
可這跟他想象中的縣城,完全是兩個概念!
青灰色的城墻,高聳入云,目測至少有三四丈高,比他們大金的上京城還要高出一截。
城墻之上,箭垛林立,旗幡招展,隱約可見無數人影攢動,戒備森嚴。
這哪里是一座縣城?
這分明就是一座堅不可摧的要塞!
“將軍……這……”
身旁的親兵隊長,舌頭都有些打結。
他們一路南下,攻破的堅城沒有十座也有八座,可從未見過如此夸張的城防。
尤其是,這城墻看上去嶄新無比,顯然是新近修筑的。
距離完顏宗望丟失盱眙,也不過兩三個月吧?
這么短的時間。
洛家軍就把一座小縣城,修成了要塞?
王進、王燮那兩個降將的話,猶在耳邊。
當時拔離速只當他們是打了敗仗,故意夸大其詞,為自已的無能開脫。
現在看來,人家說的,恐怕還少說!
“他娘的……”
拔離速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臉色鐵青。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完顏宗望會在這里折戟沉沙。
也終于明白,為什么金兀術會一反常態,寧愿自揭傷疤,也要力勸粘罕先打這里。
這洛家軍確實是塊鐵板!
“將軍,我們……還攻嗎?”
一個部將湊上前來,小心翼翼地問道。
攻?
怎么攻?
拿人命去填嗎?
拔離速又不傻。
粘罕給他的任務是牽制,不是攻堅。
只要把洛家軍的主力拖在盱眙,讓他們無法西進增援杜充,就算大功一件。
真要是頭腦發熱,帶著這兩萬人馬去強攻這座要塞,就算最后僥幸打下來,自已手底下這點家當,估計也得賠個精光。
到時候。
功勞是粘罕和金兀術的,黑鍋是自已的。
這種虧本買賣,他拔離速才不干!
他心里瞬間有了計較,但臉上卻不能露怯。
他重重地冷哼一聲,馬鞭遙遙指向對岸的盱眙城,用一種極為不屑的口吻說道:
“區區一座堅城,就想擋住我大金的鐵蹄?癡人說夢!”
眾將領面面相覷,不知自家主帥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只聽拔離速繼續慷慨陳詞:
“不過,元帥的軍令是讓我們牽制!牽制!懂嗎?”
他加重了語氣:
“那洛家軍最擅長什么?出奇兵,玩偷襲!完顏宗望元帥就是吃了這個虧!”
“我們若是傻乎乎地在城外圍城扎營,等著他們半夜來掏咱們的屁股嗎?”
一番話說得眾人連連點頭。
“將軍英明!”
“對!不能給他們偷襲的機會!”
拔離速見狀,滿意地收回馬鞭,轉身下令:
“傳我將令!”
“全軍立刻散開!進駐淮河北岸的所有城鎮、渡口!給我把守住了!”
“記住!不得出城建寨!所有人都給老子待在城里,以防洛家軍偷襲!”
“另外,立刻封鎖所有道路!嚴查一切從南岸過來的人,不管是商人還是流民,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我就在這里布下一張天羅地網,我看他洛家軍長了翅膀,怎么飛過去增援淮西!”
……
淮西,廬州。
杜充展開手中的信函,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信是洛塵派人送來的,措辭還算客氣。
信中不僅對自已之前的冒犯表示了諒解。
還主動提出,愿意在接下來的抗金大業中,與自已同心同德,共御外辱。
簡直是給足了面子。
與之一同送達的,還有朝廷的正式任命文書。
命他為沿淮宣撫使,節制淮西所有兵馬,務必將金軍阻擋在淮河以北。
雙喜臨門。
杜充只覺得心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渾身都輕松了不少。
與洛家軍的齷齪,算是暫時揭過去了。
朝廷的信任,也穩固了。
接下來,唯一要面對的,就是北面那氣勢洶洶的金軍了。
一想到金軍的數萬鐵騎,杜充的眉頭又緊緊地鎖了起來。
壓力太大了。
經過之前與洛家軍的內耗,他麾下所謂的十萬大軍,能打的精銳主力,也就剩下三萬出頭。
剩下的四五萬,都是些臨時收編的義軍和地方廂軍。
搖旗吶喊尚可,真要上陣廝殺,恐怕一觸即潰。
用這點兵力,用來防守淮西防線雖然沒什么問題。
但他可不想親自跟金人死磕。
最好的局面,當然是金軍知難而退。
調轉槍頭,去和洛家軍拼個你死我活。
可怎么才能讓金人知難而退呢?
杜充坐在帥案后,愁眉不展。
“宣撫使大人,何故煩憂?”
一名幕僚見狀,躬身問道。
杜充嘆了口氣,將自已的擔憂和盤托出:
“金軍主力壓境,兵鋒直指淮西,本帥手中兵力有限,實在是……寢食難安啊。”
那幕僚聽完,卻是微微一笑,撫須言道:
“大帥不必過慮,屬下倒有一計,或可解此危局。”
“哦?快快講來!”杜充精神一振。
“金人作戰,欺軟怕硬,素來如此。”
幕僚不緊不慢地分析道:
“他們之所以主攻我淮西,無非是覺得我們剛剛經歷內亂,兵無戰心,乃是軟柿子。”
“若是我們能在此刻,給他們一個迎頭痛擊,展現出我軍的強悍戰力,那粘罕必然會重新掂量。”
“屆時,他自然會覺得,與其在我淮西撞個頭破血流,不如去捏淮東洛家軍那個兵力更少的軟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