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昊若有所思:“哦?你是說,他們此番如此興師動眾,并不是真的想滅了我天啟?”
“他們想,但不會是想通過這一場戰爭,就徹底滅掉天啟。”
魏賢肯定道,“陛下,中域已經平靜太多年了,此番雖說亂局已起,但未來中域的局勢會走向何方,誰也說不清楚。各國都有各國的盤算,各家都有各家的底牌。
可底牌這種東西,用一張,便少一張,且暴露之后,便容易被人針對。李成安這個人牽扯太大,誰不想留著力氣,應對將來可能出現的變故?誰…不想做那個最后的中域之主?”
“話雖如此,但你想過沒有,有些人就是想把蘇家和李成安一網打盡的。”
魏賢抬起眼皮,看了蘇昊一眼,又迅速垂下:“正是因為如此,老奴才覺得,他們不會真的把陛下逼到絕境,更不會真的指望靠這場仗,就讓陛下與李成安拼個你死我活,他們坐收漁翁之利。
因為他們也怕,一旦蘇家和李成安有事…那局面,就真的失控了。畢竟,雖然此戰雖說那三家沒有阻攔,但他們所在的皇權也不可能全然就相信他們,那三位陛下想要的,是在可控的范圍內,獲取最大利益,同時削弱天啟和李成安,而不是讓大家都沒念想,直接去和那三家對上?!?/p>
魏賢說的沒錯,皇權不可能完全相信那幾家的一面之詞,他們越是放縱自已所在的王朝進攻天啟,皇權對他們就越不放心,雖然李成安給出的條件讓他們足以開戰,但戰爭的主導權,依舊在他們自已,如何打?打多久?都是他們自已說了算!
蘇昊聽完,緩緩將茶盞放下,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笑容:“老東西,知道的不少,你看得…比朝中那些大臣還透徹。你若不是一個太監,憑這份見識與沉穩,想必此時,也已是朕的朝中重臣,一方柱石了,看來,是父皇當年…耽誤你了?!?/p>
魏賢聞言,臉色驟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帶著惶恐:“陛下折煞老奴了!老奴不敢!老奴能侍奉陛下,已是幾世修來的福分,絕無半分非分之想!太上皇將老奴留在陛下身邊,是讓老奴盡心伺候,絕無他意!”
蘇昊看著匍匐在地、身軀微顫的老太監,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感慨,也有一絲難得的溫情。
他擺了擺手:“起來吧。無妨,朕只是隨口一說,并無責怪之意。朕自幼你便跟著朕,父皇把你留在朕身邊的,這些年,你伺候朕,也幫了朕不少。
朕也是人,有時候也會意氣用事,也會犯錯。父皇讓你在旁,除了伺候,也未嘗沒有讓你在關鍵時刻提點朕的意思。你們這么做都是為了天啟,這…并沒有什么僭越的?!?/p>
魏賢這才顫巍巍地站起來,額上已是一層細汗,連聲道:“陛下言重了,老奴惶恐。”
蘇昊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仿佛想起了什么,問道:“對了,廉政司派出去巡查各城的人…現在到哪兒了?尤其是去天啟城的?!?/p>
魏賢定了定神,答道:“回陛下,算算時日,派往天啟城的那幾位御史和隨行護衛,這兩日…大概已經抵達天啟城地界了。
只是…眼下這個節骨眼上,三國大軍壓境,我天啟正是需要上下同心一致對外的時候。陛下…是否考慮,先將廉政司的人撤回來?以免…再生內部事端,動搖人心?”
蘇昊點了點頭:“是啊,要打仗了,現在的天啟,確實不宜再起內亂了。還是你想的周到,傳朕旨意,讓派往各州府城池的廉政司巡查官員,即刻停止巡查,全部撤回新州?!?/p>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但是,不能就這么悄無聲息地撤回來。那樣顯得朝廷朝令夕改,軟弱可欺。這樣,以戶部的名義,發一道明旨通告各城——就說戶部近年核算天下錢糧,發現諸多州府歷年稅收賬目存疑,有虧空、瞞報之嫌。
著令相關州府城主及世家,限期自查,并將歷年虧空稅銀,盡快補繳國庫!逾期不繳,或敷衍了事者,一旦查實,以動搖國本論處,輕則削爵奪職,重則…按叛國罪論!”
魏賢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圖——這是要借機讓那些地方勢力,尤其是那些曾經左右搖擺甚至暗中向李成安示好的城主和世家,把這些年貪墨截留的銀子,吐一部分出來!
既充實了因備戰而急劇消耗的國庫,也是一種敲打和警告。
“陛下圣明。”魏賢恭維道,隨即又問,“那…補繳的數額,可要定個具體章程或比例?”
蘇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不定。就讓他們自已看著辦。告訴他們,朕…要看他們的‘誠意’。”
魏賢頓時了然。不定具體數額,才是最狠的。那些城主世家為了表明“忠心”,為了不被秋后算賬,恐怕會拼命揣摩上意,寧可多繳,也不敢少交。
這一刀下去,割的肉,恐怕比明碼標價還要疼。
“那天啟城那邊…也一并撤回來,發此旨意嗎?”魏賢小心問道。
蘇昊臉上的笑容斂去,眼神變得銳利:“天啟城…不撤。廉政司的人,照原計劃,去天啟城。旨意…也照發。
朕倒要看看,蕭景天和李成安,會不會真的把朕派去的朝廷命官,給轟出城門!也看看,他李成安…對這道讓各地‘補稅’的旨意,是個什么反應?!?/p>
他這是要將天啟城徹底推向朝廷的對立面,同時也是一種試探,試探李成安在“外患”與“內政”之間的選擇與底線。
“老奴明白了,這就去安排?!蔽嘿t躬身應道。
“嗯?!碧K昊揮了揮手,臉上重新露出疲憊之色,“好了,朕也乏了。今日…翻牌子吧?!?/p>
“是?!蔽嘿t連忙從袖中取出一個精致的紫檀木托盤,上面整齊地擺放著數枚代表后宮嬪妃的綠頭牌,恭敬地呈到御案前。
蘇昊目光掃過那些牌子,隨手翻了一個。
“今日,就淑妃侍寢吧?!?/p>
“遵旨?!蔽嘿t應聲,悄然退下安排。
御書房內,燭火跳動,將蘇昊沉思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窗外,夜空深沉如墨,戰爭與權謀的陰云,已然籠罩了這座帝國的中心,并迅速向著四方蔓延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