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瑞呆呆地坐在那里,看著李成安的背影,又看看周圍那些仿佛散發著血腥味的箱子,再看看那碗已經微涼的粥。
一夜之間,他堅持了大半生的信念,轟然倒塌,但同時,似乎又有一種更加沉重,卻也更加清晰的東西,在他破碎的信仰廢墟上,開始艱難地萌芽。
這個夜晚,對吳瑞而言,注定漫長而無眠。
書房內。
李成安看著緩緩走來的秋月,開口道:“人都送回去了?”
秋月點頭:“已經送回去了。只是奴婢不明白,他只是一個被朝廷放棄的御史而已,世子沒必要如此跟他浪費時間,當初在大乾的時候,也不曾見世子在一個人身上花費這么多功夫。”
李成安一笑:“這不是浪費功夫,這種人雖然很多時候確實挺讓人厭煩,但這種人卻是污濁官場里最后的光輝,留著他,并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讓人們相信這世間還是有光明,依然有人為為民請命,以后的會有大用的。
不然你以為那么多皇帝明明非常討厭御史,卻仍然把他們留在朝堂?你覺得一國之君就是圣人?天天聽這些碎嘴子的大臣揭自已的短,揭朝廷的短就不會生氣砍他們腦袋?”
“那是為了平衡朝堂?”
李成安搖頭:“你想多了,一個君王的朝堂還不輪不到一幫言官來平衡,這只是一個方面而已,最重要的是他們想用這種人的光輝一面,來掩蓋朝堂的丑惡,讓世人相信朝堂是干凈,相信朝堂都是為了百姓,在一條污濁的河流里來上一盆清水,讓他們繼續效忠,僅此而已。
算了,你沒做過官,說了不明白。對了,一會兒你去找一趟李易風,讓他明天早上跟我去一趟天啟山。”
秋月皺眉:“早上?世子,您確定您起得來?”
李成安一愣:“那就中午用過飯以后。”
“是!”
秋月領命后便徑直走了出去。
次日午后,冬日的陽光帶著些許暖意,卻依舊驅不散天地間的肅殺寒氣。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駛出天啟城南門,朝著城外連綿起伏的山巒方向行去,駕車的是天成,車廂內坐著李成安與李易風。
山路漸陡,馬車顛簸。
李成安望著窗外掠過的枯枝殘雪,忽然開口問道:“李先生,當初在新州的時候,你讓我去一趟天啟山,您對這天啟山…了解多少?那山里,究竟有什么?”
李易風坐在對面,聞言神色恭敬中帶著一絲茫然,搖了搖頭:“回世子,那天啟山中具體有什么…屬下…其實也不知道。”
李成安一怔,轉頭看他:“你也不知道?那你為何讓我來此?”
李易風解釋道:“此事,是當年孟老到新州之后,單獨交代屬下的,他說,若將來世子…不愿去斬新州那條龍脈……
便讓屬下引導世子,來這天啟山一趟。他說,這里或許有世子想要的一些東西,至于這里面到底有什么,屬下從未離開過新州,確實無從得知。”
又是老師……孟敬之。
李成安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這位只與他有一面之緣,卻將畢生心血與隱龍山傳承盡數托付于他的老師,仿佛在他前行的道路上,早已埋下了無數伏筆。
每每在他困惑或需要抉擇之時,老師留下的指引便會悄然浮現。
“老師他…究竟還留下了多少東西?”李成安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僅僅一面之緣,便將如此重擔托付,學生……何德何能,值得老師如此付出。”
人生在世,很多時候并不怕欠恩情,怕的是有一天,這份恩情,再也無法回報,也有了后世常年流傳的那句話: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孝親不待。
李易風看著李成安眼中那絲少見的悵惘,正色道:“世子不必如此想。孟先生是何等人物?他選擇世子作為隱龍山傳承之人,必有他深遠的考量與絕對的信任。
在屬下看來,世子繼位以來所做的一切,雖看似離經叛道,卻每每切中要害,破而后立,已遠超許多前輩。這正說明,先生…沒有看錯人。”
李成安沉默片刻,沒有接話,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馬車繼續在山路上攀行,車廂內一時寂靜,只聞車輪碾過凍土的吱呀聲與山風呼嘯之聲。
天啟山并非一座險峻高峰,而是一片連綿的山丘,地勢平緩,林木蕭疏,在冬日里顯得格外荒涼寂寥。
馬車最終在半山腰一處相對平坦的空地停下,前方,只有一座看起來早已荒廢、破敗不堪的小小廟宇,殘垣斷壁,朱漆剝落,勉強還能看出山門的輪廓。
三人下車。
天成警惕地掃視四周,手按在腰間刀柄上。李易風則緩步走向那座破廟。
廟內更是殘破,屋頂漏著大窟窿,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與枯葉,正中央,一尊泥塑的佛像已然殘破不堪,佛首缺失了一半,身上的彩繪也斑駁脫落,露出里面灰黃的泥胎,更顯凄惶。
李易風走到那殘破佛像前,轉身對李成安躬身道:“世子,請將信物取出。”
李成安從懷中取出那枚令牌交給李易風。
李易風恭敬地接過令牌,然后俯身在佛像底座那布滿灰塵和蛛網的部位仔細摸索,片刻,手指在某處凹陷輕輕一按,只聽“咔”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聲響,底座側面一塊不起眼的、顏色略深的磚石彈開,露出了一個巴掌大小、內壁光滑的凹槽。
李易風小心翼翼地將令牌放入凹槽之中,大小形狀,嚴絲合縫。放好后,他并未立刻動作,而是退后一步,看向李成安,眼中帶著請示。
李成安點了點頭。
李易風這才再次上前,伸出雙手,握住佛像底座一處看似隨意凸起的蓮瓣紋飾,深吸一口氣,緩緩轉動。
“嘎吱……嘎吱……”
一陣沉悶的的摩擦聲響起,在這寂靜的破廟中格外清晰。隨著李易風的轉動,那看似沉重無比的泥胎佛像,連同其下的石質底座,竟然開始緩緩向一側平移!
地面上,厚厚的積塵被推開,露出了下方平整的青石板。而隨著佛像移開約三尺距離,青石板上,赫然出現了一道向下的、黑黢黢的入口!
(是的,又要去拿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