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確實是呂公公說的,而且說話的時候,當著沈氏的兄長沈三公子。
方才在外花廳,呂公公首席落座,寧元竣主位相陪,賓客在席飲酒。
一時上了十來道酒菜,酒至半酣鼓樂齊動,戲文詞曲熱鬧非常。
賓主們輪番敬酒勸讓,首座的呂公公十分歡喜,酒到杯干盅盅不辭,
一連吃了十來盞酒,寧元竣吩咐人,將桌上擺的金華酒葡萄酒撤去。
將窖存數年的雙料麻姑酒提了兩壇上來。
當面打去泥頭簽,拿小金盅先盛了一盅,遞與呂公公嘗過。
這酒是皇宮里常用的,呂公公等內官們平日喜飲。
呂公公嘗著味道俊利,酒氣香醇厚重,心中不由得大喜。
“江西麻姑酒以泉得名,酒曲里有許多藥味,味甘濃郁還在金華酒之上。配宴席厚味菜肴飲此酒正當時,并不是爛醉蠢物。今日冬日大節,寧世兄府上不比別處,咱一道換大杯上來!”
于是都換了大盞上來,酒泛銀杯復上佳肴,女樂重唱新曲。
賓主盡歡笑語歡聲中,只一個人臉色尷尬。
沈三公子坐立不安許久,一直都沒空子能起身走開。
這些日子寧國府的閑話,京師里早傳的熱熱鬧鬧。
沈家自是知曉了七八分,沈閣老夫妻十分的惱怒不悅。
又是氣自家女兒不爭氣,又是氣寧元竣這女婿無情。
沈夫人本想親自過來責備沈氏兩句,偏趕上沈家內宅也是一團亂麻。
一邊是沈二姐兒就要出嫁,夫婿是探花郎讀書門第,可嫁妝卻不曾齊備。
一邊是沈三姐兒同沈四姐兒吵鬧不休,三個嫂子都壓服不住。
沈夫人忙著自家事務,不曾過來探望長女。
沈閣老更氣寧元竣與閹黨親厚,連冬至大節的帖子都不收。
他本意是半點面子都不肯給這個女婿,帖子就丟給兒子們處理。
沈家大公子、二公子科舉清流官員,自然不好過來赴宴。
沈三公子因圣旨延誤的事沒臉,也不想來自取其辱。
最好是沈三奶奶勸了半日,他才意意思思來了。
畢竟是至親親家,總要敷衍一下人情。
而且親妹妹的病癥如何,總要親眼看看才好。
沈三公子在宴席上百般坐不住,飲過數杯就打算起身下席去。
誰料呂公公眼尖,一眼瞧見便攔住,笑喚主人一聲。
“世兄,這做妹夫的也不攔上一攔!咱家都是些遠客,不終席都不敢散去。沈三公子乃是至親,又不隔門隔戶,怎的倒要逃席?”
一句話出口引得眾賓客看見,七嘴八舌都不讓沈三公子走。
“小沈大人安心寬坐片刻,好歹等酒席完了再去。戲臺上關目唱詞還沒完,做舅爺的先走了,主人豈不尷尬。”
說罷有人斟酒要罰,將大賞盅滿斟三杯:“只將此三杯飲干罷了!”
沈三公子不覺滿面通紅,忙向呂公公含笑拱手。
“老內相心意不敢推辭。我乃是晚輩親眷,進內宅去叩見過后,再出來陪待各位貴客不遲。”
呂公公聽這般說,才把頭點了兩下。
瞇縫著眼睛笑容滿面,就問他父親安好。
“令尊沈閣老兒怎的身體欠安?咱家今日特意早來,指著要與閣老兒吃上兩杯酒來,偏他又推辭不出門。閣老兒要顯清高,只在別處罷了,怎連親女婿都不與兩分薄面?”
沈三公子見老太監倚老賣老,心里膩歪的難受。
只席上都是些勛貴子弟與實權將軍,所以不得不賠笑敷衍。
“家父本曾要來,只因昨日偶感風寒難過,才派晚輩前來賠罪。”
呂公公聽說沈閣老病了,可惜可嘆了半天。
誰知忽然話鋒一轉,哪壺不開提哪壺。
“沈大人不知,當初你妹夫回京襲爵時,圣旨在禮部延誤住,好不鬧出大事來。后得知是禮部小吏犯錯,判了個充軍發配千里。連你這做舅爺的,都跟著受連累,年底不能升遷。今日趁著吃節酒,你郎舅二人何不吃杯酒,解了這份誤會?”
這樁事誰不知是他做的,如何能在桌面上說出來?
沈三公子頓時臉色慘白,又不能發作,只得干笑幾聲。
寧元竣倒是一笑而過,并沒有半句多言,把這件事揭了過去。
“老內相不知,因賤荊體弱多病,自秋末到現在,不好了一向,每日求醫問藥不好。內兄在此飲酒,心里也是不安,早放他去內宅看望也罷。”
呂公公這才做恍然大悟狀,忙拱手笑道:“不知者無罪!咱家并不知少夫人染病,小沈大人請自便!”
沈三公子這才算脫身,撂下酒盞抱拳行禮,慌忙告辭而去。
寧元竣命兩個小廝帶他先往鳳瀾院里去探望沈氏的病癥。
那邊還未走出花園,這邊呂公公就大放聲,說出一片話來。
“世兄,非是咱家倚老賣老,不懂你們小夫妻恩情深厚。令少夫人病弱難支,你也需自解著些心寬。世兄身居著偌大前程,豈可中饋無人?若你心中想開,這樁事落在咱家身上,與世兄好生保一門好親!”
一言既出,大伙兒少不得七嘴八舌問,要保哪一家的女子。
老太監還喬張做致不肯說。
寧元竣只微笑不置可否,眾人這才接著吃酒不提。
只說沈三公子匆匆來到鳳瀾院,沈氏剛從鶴壽堂回來,正巧迎出正堂。
看見妹妹身體其實無事,沈三公子不禁雙眉緊皺。
沈家兄妹行禮已畢,都在偏廳落座,芷清添了炭火上來。
還未曾說上句話,沈氏便抽出手帕,嗚嗚咽咽地哭將起來。
“三哥,寧家如今把我當做死人一樣!趁著我還不曾咽氣,你讓爹娘哥嫂妹妹,都來看看我才好!”
沈三公子氣得連連頓足,忙拿正經道理來勸她。
“好妹妹,你又說這等不賢不孝的話語!這話本該讓你三嫂來說,只怕她話說不清楚,我才耐著性子過來勸你。妹妹,你嫁過來三年夫妻分別,京師內外誰不知沈家女賢惠。似你如今這般樣,倒把原先的好處都沒了。”
“今日我來不為別的事,是為你那懦弱無用的二姐兒!下月初四是咱家二姐兒出嫁的日子,你們都是沈家嫡女,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在夫家賭氣就罷了,可不能害了二姐兒,令她在婆家難做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