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妖言惑眾”的案子的審結,就像它開始時一樣,迅雷不及掩耳。
三房太太的表兄是整個事件的起源,因貪污罪被絞死在獄中。
他父親為兒子伸冤,把戶部賬目混亂公之于眾,鬧了個流放三千里。
父子兩個一死一走,家中只剩下個老母,頓時中風而死。
最后還是寧三太太悄悄拿些私房銀子,打發家中奴仆發送棺木回鄉。
這父子倆死后,刑部大牢里就只剩下小魏探花,還在苦苦支撐。
這本《閨閣淑訓》是他寫的,可那城門子上的帖子,真真不是他的手筆。
自從進了刑部大牢,小魏探花就一直喊著冤枉。
捉刀寫書上有昭儀娘娘口諭,下有岳父沈閣老吩咐,非他一人而為。
雖然說他一開始確實有點筆下無情,在原序之中寫了幾筆腹誹的言語。
可是將書稿發往國子監刊印之前,已經把那些悖逆的話刪了。
如今鬧出大事兒來,怎么就能只怪他一個人?
可三法司會審的時候,卻把他唯一的希望也破滅了。
呂公公派來監審的人,開口就是誘供,要他說一切都是沈閣老指使。
沈閣老與何昭儀也都派人,叮囑他要自已抗住,往后定會救他出獄。
小魏探花被人攪和的糊涂,還不曾想好在提審的時候該如何應對。
寧元竣就親自將毒酒幫他送到了獄中,以家人相要挾,令他自盡結案。
最終這個案子的罪過,都扣在了小魏探花的頭上。
他本人在獄中畏罪自盡,父祖二人被牽連罷官,帶同家眷遣送回原籍。
懷著身孕又守了寡的沈二姐兒,從女監放出來跟著魏家一起走了。
沈夫人雖然百般舍不得,可女兒已是人家媳婦,不舍也無用。
雖然說不再牽連攀扯,但幾個至今關聯的人,總是逃不過的。
沈閣老以監察不明的罪過被罰俸三年,在原任上降兩級使用。
何昭儀則以結交外庭、聽信妖言被申斥,褫奪封號降為才人。
她娘家兄長臨江侯,原本對此事不甚了解,也被萬歲口諭呵斥了一頓。
轟轟烈烈鬧了幾個月的案子,就這么了結了。
沈閣老一黨鬧了個灰頭土臉,恨得牙根都在發癢。
可呂公公一邊卻還覺得不解恨,還要在宮里和朝中還要繼續尋釁。
“昨天街口放皇榜了,我和我娘都去擠著看了!”
雙柳小筑里異常的熱鬧,蔣六兒興沖沖的擦抹桌子,跑來跑去招呼客人。
今天出紅差,街巷上人多的要不得,比前些日子中秋還熱鬧。
西市就在御街的最西頭,街口與西城門間,有一片空場子。
清早西城門一開,賣菜賣肉的農戶挑著擔子進城門,在這場子里叫賣。
早市買完了新鮮蔬菜,午市一般是賣小吃,晚市則有許多賣藝討飯的。
這里沒有御街的奢侈,也沒有市井中的溫馨,卻是最魚龍混雜的鬧市。
這樣人煙稠密摩肩接踵的鬧市,就是京師衙門斬殺罪人的地方。
城門揭帖妖言惑眾的案件,涉及到有官身的人,都在監獄里解決了。
真正發往西市殺頭的,都是些沒名沒姓的小嘍啰們。
國子監印書館的刻板師傅,校對書稿的小監生,還有保存原稿的秀才。
五城兵馬司守城門的小旗官,連同手下的值夜兵丁。
總共有七個人,都因此案判了斬立決。
御街上的皇榜上,糊里糊涂寫著案情經過,還有今天要斬殺犯人的名字。
梨月從寧國府來雙柳小筑的時候,老遠就看見那邊人山人海擁擠不堪。
京師里最大的熱鬧,除了燈節莫過于看殺人。
大伙兒見了皇榜后,都興奮的不行,附近的酒樓飯鋪茶館全都客滿。
蔣六兒東跑西顛的端盤子送茶,忙的腳不沾地。
梨月在欄柜里整理好了賬目,也便出來幫忙收錢招呼。
“來兩碗香飲子喝喝,完了咱上西市看熱鬧去。”
“今日可是大案子,殺的是城門揭帖案的犯人!”
“是是是,這案子鬧了多久,終于算是平息了。”
“來,快著吃兩口點心,咱們早點過去。”
走了一桌立刻進來兩桌,當真是生意興隆了。
“小月姐,一會兒咱們要不要去西市看出紅差?”
蔣六兒一手擦著桌子,一手夾著茶盤子,恨不得就想早些關店。
梨月堅決地搖了搖頭,心里頗有些不好受。
“別去了,殺人有什么好看的,何況……”
冤有頭債有主,今天西市開刀問斬的,都是些奉命行事的無名小卒。
就算是有些玩忽職守不按規矩,也斷然沒有殺頭的罪過吧?
雖然沒去現場看熱鬧,也能想象西市口連殺七個人,血流汩汩的樣子。
梨月心里別扭,回到寧國府里的時候,還覺得胃里有點惡心。
一場喧囂終告落幕,京師的秋日再次恢復平靜。
今年的秋天雨少天晴,臨到九月重陽節日,天氣還和暖舒適。
“今年大約是時運不順,太太吩咐下來,闔府女眷們打算去家廟祭拜祈福。一來是老太太與大奶奶的病癥,著實是纏綿太久,只怕不是醫藥能見效的,二來也是為咱們寧國府與國公爺的前程許愿。”
覃樂瑤這天把院里的丫鬟都叫到了正房,說重陽節的時候全家出府。
“大房這邊是太太帶著我與二小姐,留下玉墨照應大奶奶。二房則是二太太錢姨娘,帶著三小姐,二公子與三公子一起。三房太太不去了,她留下照應老太太,讓我帶著四小姐同去。這次去家廟祈福去的人多,還要在莊園里住上兩天,采初、采袖與小月都跟著我去。”
自從那樁大案子完結,覃樂瑤也算是松了一口氣。
如今沈氏是真的快不行了,躺在鳳瀾院里每天靠湯藥吊著。
寧國府一應家務籌劃,差不多都交給她一個人處置。
不但是府里上下,就連外頭的官眷親朋,多是拿她當寧國公夫人看待了。
這回要出城去家廟祈福,就是她對寧夫人建議的。
旁人的心情不知道,梨月真是歡喜的要命。
她不知多少年沒出過京城了,能在秋高氣爽的日子去城外走走,真是再好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