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著寧三太太的心思,今天派一乘小轎,把玲瓏從她家里抬去三房院。
只因為今天是正月十六,年節都完了,底下人都忙亂,主子們也困乏。
大伙兒都存著要偷歇的心思,誰都沒工夫管旁的閑事兒。
后晌兒沒事的時候,悄悄弄個轎子把人抬過來,到晚上便圓了房。
第二天再帶著玲瓏各房各院磕頭,生米煮成熟飯,任憑誰挑禮也沒用了。
這件事唯一的障礙,便是玲瓏的身份,是寧府后宅三房都盯著的人。
她畢竟是老太太身邊的頭等心腹,拉她出去收房成親,不可能沒人問。
因此寧三太太對楊家婆子說此事的時候,就提前打點好了說辭。
只說怕如今老太太病重,若調開了身邊大丫鬟,大房二房人說閑話。
于是對著楊家夫妻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們一定不要提前泄露風聲。
還要他們夫妻等臨上轎的時候,再告訴玲瓏,省得姑娘家臉皮薄害羞。
“玲瓏姑娘的性子雖好,只怕還是年輕不懂事。她因是老太太身邊人,姑娘家眼光又高些。我聽說她曾被身邊的糊涂人挑唆,說過不樂意給主子做妾的話。如今你們要對她說親事,定要等著她回家里的時候。不可過年的時候就跑去府里,在鶴壽堂對她說。她身邊許多丫鬟媳婦,難免就有糊涂人亂出主意。若玲瓏姑娘有什么不樂意,你們一來多勸著她寫,二來只管對我來說,休要告訴旁人。”
寧三太太特意這般囑咐,就是怕玲瓏年紀大懂事,比毛丫頭更精明。
若提早知道了這事,難免自已琢磨起來,又或是跟身邊小姐妹商議。
她自已思忖掂量的久了,難免就要鬧出什么來,讓外人知曉。
還不如臨上轎現告訴她,令她無暇細想,這婚事才能成功。
楊家兩口子被三太太說的心花怒放,當然是滿口答應不絕。
還都說這門婚事做的極好,自家姑娘絕沒有不樂意的道理。
只是寧三太太千想萬想想不到,元宵節那天這事已經傳揚的滿城風雨。
玲瓏得知的消息,不是她父母告訴的,反而是鶴壽堂老婆子私下說的。
原本他爹早早與她說好,元宵節那天,接玲瓏回家玩一天過節。
可玲瓏聽說了這個消息,又不知真假,慌得留在鶴壽堂沒敢回家。
誰知到了晚間,她繼母親自來拉她回去,又在角門上說了那許多話。
她這才知道,府里人傳揚的閑話竟是真的,而且轎子第二天就要來抬。
玲瓏雖然只是個丫鬟,卻也在寧國府里混了二十年,不比那些糊涂人。
心里略微琢磨片刻,就知道寧三太太心里沒打好主意。
三房里那些姬妾的下場,寧家上下都是看見的,誰也不是瞎子。
若真是做了寧三爺的房里人,那眼前就只有一條黃泉路可走了。
想到此處的時候,心里不免怨恨親爹,竟然就由著人把自已往坑里推。
元宵節燈火闌珊的時候,再看繼母那副嘴臉,越發的心頭陣陣發冷。
玲瓏心里知道,自已的親爹和繼母,蠢笨沒本事不說,偏還眼高手低。
每天只在家里羨慕那些寧府管家們,仗著寧國府的勢力賺了體面銀錢。
但凡有個能攀高枝的機會,必定要把她賣出去,絕不會深想半分。
何況是寧三太太親口發話,已是把親爹后娘都拿捏住了。
自已只要回了家,少不得第二天一早,就得被轎子抬走。
于是玲瓏對著繼母冷臉,抵死不肯回家去發嫁,一定要回鶴壽堂里去。
“……我是鶴壽堂的丫鬟,老太太身邊的人,便是要給人收房,也得在老太太跟前說一聲,斷然沒有悄悄走開的道理。明日要轎子抬我也罷,你讓他們往鶴壽堂里抬我來。這樁事情辦的名正言順,我自然跟著他們走。”
她繼母楊家婆子只道是玲瓏拿款兒發脾氣,連忙下著氣兒又勸她。
“三爺三太太都說了要拿轎子抬你,還給了許多銀子東西辦了嫁妝,過門就封你做姨娘,這還有什么不名正言順的?如今老太太病重,早就管不了事兒了,你就再是心腹人,她老人家還能管你不成?別提老太太理會不得,就算老太太好著,這事也不算沒理。老太太一共三個兒子,雖說三爺不是親生的,到底也叫她一聲母親。三爺膝下還沒有個哥兒,她老人家只怕也閉不上眼呢!古今鶴壽堂里頭早就亂了套,誰也顧不得誰了,這樣好親事不做,咱們后悔都來不及……”
但任憑她說得天花亂墜頑石點頭,玲瓏卻只是不肯回家。
拉拉扯扯半夜的功夫,她終究還是跑回鶴壽堂里去了。
玲瓏到底還是年輕,想著自已躲在鶴壽堂里頭,三太太終歸要掂量輕重。
誰知當天夜里楊家婆子就跑去三房院,把玲瓏的話對三太太說了。
“……我家玲瓏心氣兒高,非要三太太派轎子,去鶴壽堂抬她過來。也算是在老太太跟前回稟過,也是她服侍老太太這么些年的體面。我老婆子罵她打她,她都咬定了不肯回家。三太太,若您肯給我們這體面,好歹就派人去鶴壽堂接了她來罷了。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只看老太太的臉面罷了。就不打發轎子抬她都好,只派人過去領了她來,那都是使得的……”
閑話傳得丫鬟婆子都知道,滿府下人沸沸揚揚,寧三太太就氣得咬牙。
她心里十分的害怕,生怕就在這一天的工夫,寧夫人就要來過問。
因此這事是只可快不可慢,絕不能再拖延下去,反倒辦不成了。
寧三太太聽得滿臉不悅,心里就抱怨楊家婆子嘴不嚴密。
想著必定是楊家夫妻為了多討些嫁妝錢,這才提前吵嚷了出去。
但只得壓著火氣應了,讓第二日派心腹老婆婆過去領人。
抬手又賞了楊家婆子十兩銀子,惹得那老虔婆千恩萬謝連連磕頭。
第二天楊家婆子起了個大早,就抱著新衣裳,跑去鶴壽堂下房里尋玲瓏。
她心里想的是,早早打點女兒梳洗打扮,親自給她開了臉換衣裳。
誰知玲瓏躲在正房寧老太君的暖閣里,整整一上午不出來。
楊家婆子的身份,又不能闖進老太太臥房里尋人,只得在門口轉悠。
等來等去等到午膳后,寧三太太派的老嬤嬤,都等的不耐煩了。
直到后晌兒里,大丫鬟琉璃端著要盞,帶著幾個小丫鬟要進正房換班兒。
這才聽見丫鬟們在穿堂耳房里,突然驚聲叫喚起來。
兩三個小丫鬟發瘋似得往外跑,一疊聲的叫嚷。
“不好啦!玲瓏姐姐吞金了!”
“玲瓏姐吞了生金子了!快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