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的小院子雖說有兩進,但房舍并不大,又是東西多,顯得很是擁擠。
前院原本種著兩株石榴樹,不知怎的砍掉了一棵,現在只剩下一棵了。
春日天時正是石榴花開,樹底下的醬菜缸與干菜笸籮,都落上了花瓣。
另一棵樹墩上戳了把斧子,四外摞著許多柴禾絆子,亂糟糟的模樣。
院子里不過走了兩三步,就被橫七豎八的繩子攔住,沖鼻一股煙熏氣味。
梨月抬頭一看,見院子里橫豎拉著繩子,晾著各色臘肉熏魚鹽鴨。
才低頭躲了過去,腳下就不小心踏著個木盆,大約是方才殺魚的水沒倒。
院子里這么亂糟糟的,全不似當初曹嬸子的做派。
梨月記得那時候鳳瀾院的小廚房,無論什么時候都擺設的井井有條。
備膳屋子里的櫥柜,全都是一塵不染,細白布擦著不見灰。
柴草小屋都是干干凈凈,灶臺上都見不著油煙印子。
那曹二娘一路引著牙婆往里走,嘴里還一個勁兒的念叨。
“看看我們這院子,也實在是太亂了些。說起來都是因為我家二姐姐大了,婆婆家里胡巴拉的說要趕這個月討了去,把我鬧了個手忙腳亂。我這里逐日為了她們幾個忙亂,也顧不得收拾這些東西。牙婆媽媽您眼瞧著的,我家里有六個姐姐兒,都是些賠錢的貨色,半點幫不上忙。前兩年大姐兒打發出門了,就不知花了我們家多少銀錢。今年眼瞧著又要打發二姐兒出去,這嫁妝銀子還不知從哪里尋去。怨不得都說,養兒的人家樂陶陶,養女的人家冷清清。媽媽您可是說說,我家里這些丫頭子,可不是一起子討債的鬼?”
聽這曹二娘碎嘴說個沒完,梨月跟在牙婆身后,又回頭又看了看。
方才過來開門的小姑娘,梨月開始還誤會,以為是曹家買的小丫鬟。
這曹家在京師雖稱不上富裕,起碼也是溫飽有余中人之家。
家里女眷便是穿不得軟緞錦繡,穿個綢絹花羅也是應當的了。
可眼前的小姑娘卻是灰粗布,襖子垂著袖子卷著,一看便是舊衣裳改的。
京師里十一二歲的小姑娘,也算是半大不小了,總要穿個裙子才像樣。
這姑娘下身卻只穿條散腿單褲,褲腳還長了一截子,半拖著踩在鞋底下。
如此邋里邋遢的女孩子,竟然就是曹嬸子的侄女,梨月簡直不敢信。
正左右轉頭尋著曹嬸子,便聽那牙婆子笑著答應曹二娘。
“曹二娘子休要這等說話,你家雖說姐姐兒們多,卻還一個個都是能干的人。先頭出閣的大姐兒,年紀也不過十六七歲,在家里什么活兒不是靠著她。若不是你那大姐兒幫襯著,曹老爹如何安心在外頭當差,你家曹二郎君如何舒心。如今大姐兒雖然嫁了人,二姐兒也要出閣,好在三姐兒四姐兒也大了,早早晚晚能幫著你了?!?/p>
這牙婆子其實是個人精兒,這話里話外的意思,其實也是講給梨月聽的。
曹二娘此刻看見牙婆手里提著東西,心知是必然是送大姑子曹嬸兒的。
頓時眉開眼笑歡喜不禁,滿眼都是這盒子禮物,眼角兒都沒掃到梨月。
還在那里扯著牙婆子的手,歡歡喜喜只顧著說話。
“借了牙婆媽媽的吉言,我們曹家也是祖宗不積德,上輩就是我家二郎一個男兒,如今更好了,竟一連六個姐姐兒,眼看著要做絕戶。媽媽您不是外人,女兒再好也是人家的,就她們再能干勤快,究竟也是留不得的,早晚是討債的鬼。別的事也不可惜,只白白糟蹋了我們姓曹的祖傳手藝,將來還不知落到誰家里去了。哎呀呀,牙婆媽媽,看你時常幫我們大姑尋差事,怎么還讓你拿東西過來?倒落得我們不好意思,這東西只怕你拿著沉重,快快交于我!”
話說到此處,這曹二娘不由分說,把禮盒拎了過去,仰頭喚女兒來拿。
“四姐兒!還不快快給牙婆媽媽提著東西,送到后頭屋子里去!快些給牙婆媽媽斟茶去,你阿翁有半盒子好茶,燉盞濃濃的茶湯來,給媽媽吃!”
說罷又抓著人往穿堂里頭扯,要把牙婆子和梨月拖到后院正房去。
“曹家娘子,您不必忙亂張羅。我姓蘇,名字喚作梨月,乃是寧國府里的婢女。當初曹嬸子在寧國府當差的時候,我們是極相熟的人。不知她老人家在不在家,若是在家我過去問個好。您家里家務繁忙,我們也不多打攪了?!?/p>
這曹二娘嘴碎說起來沒完,那牙婆子也似看熱鬧,半日插不進嘴。
最后還是梨月在穿堂停住腳步,朝著曹二娘淡淡行了個常禮。
牙婆子這才抽了個空子,扯了曹二娘指了指梨月,忙給她介紹。
“曹二娘子,看咱們只顧熱絡說話,都沒給你指引正主兒。這位小蘇姑娘是寧國府里的人,也是來請曹廚娘的。人家姑娘出門來一趟不得閑,趕緊請曹廚娘出來見見,有話當面說幾句。今天趕著把正事辦了,往后咱們得了空閑,再吃茶閑話不遲?!?/p>
牙婆子如此這般一說,那曹二娘才震驚回頭,直勾勾盯著梨月打量。
因這幾天梨月常在街市上跑,便沒穿那上等鮮亮的衣裳。
只穿了套銀紅潞綢的裙襖,雙鬟髻系著胭粉流蘇,腰上垂著香囊荷包。
曹二娘自家雖寒酸,卻是吃過見過的,最會看衣裳敬人。
看梨月是個十來歲小姑娘,雖相貌好卻穿著普通,壓根沒放在眼里。
聽牙婆說出“寧國府”三字,立刻換副面孔,火炭似的趕著梨月喚姑娘。
“我方才就說起,這位天仙兒似得姐姐兒是哪里的,誰知就是寧國府里的姑娘!寧國府并不是外人,那是我們家大姑的舊主人!姑娘您曉得,我們家大姑是跟著寧國公夫人沈氏大奶奶一同嫁過去的,原就是一家子!姑娘,您快快請到屋里上座,我這就喚我家大姑出來!”
說著話便回頭跳腳亂嚷,一面叫“她大姑,寧國府的姐姐兒尋你來了”,一面又使喚自已女兒“三姐、四姐,快把你大姑喚了來”!
滿院子里鬧嚷半天,梨月覺得耳朵都吵疼了,站在穿堂里進退不得。
卻忽見后院的耳房門簾一挑,曹嬸子穿著青布衫,靜悄悄探半邊出來。
梨月不禁一喜,揮著手朝她喚道:“曹嬸子回京了,我特意來看看你!”
誰知曹嬸兒陰沉著臉沒半點好顏色,冷清清擺擺手,全不打算相見似得。
“那王公貴府里的奴才,我是做不慣了,你們不必來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