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青的話音剛落地,原本還在心有余悸的家屬院眾人,就像是被誰往滾油鍋里潑了一瓢涼水,瞬間炸開了。
“啥?學游泳?”
站在前排的劉嫂子把懷里的孩子往上顛了顛,眉頭擰成了川字。
“秦主任,您這不是折騰人嗎?我都四十好幾的人了,那是海里,又不是澡堂子,哪能那是說學就能學會的?”
“就是??!”
旁邊一個個頭不高的軍嫂也跟著嚷嚷,手里還攥著剛洗了一半的尿布。
“我家老二還吃奶呢,老大剛上育紅班,家里那一攤子事都忙不過來。哪有那閑工夫去海邊撲騰?”
有人帶了頭,底下的抱怨聲就像開了閘的洪水,擋都擋不住。
“可不是嘛,今天那是周家媳婦不小心。咱們平時離海邊遠點不就完了?干啥非得人人都要下水?”
“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別到時候游泳沒學會,再給抽筋抽過去,那才叫給組織添亂呢?!?/p>
一個長得有些圓潤的嫂子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扔,翻了個白眼。
“我說秦主任,這也就是個意外。咱們大院幾百號人,還能天天下餃子似的往海里掉?反正我是不去的,誰愛去誰去?!?/p>
秦青看著眼前這群七嘴八舌的軍嫂,腦瓜仁都在突突地跳。
她也是為了大家伙的安全著想,怎么就不明白呢?
海島這地方,出門就是水,臺風天一來,那是鬧著玩的?
“同志們!大家靜一靜!聽我說!”
秦青扯著嗓子喊,可惜她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一片嘈雜的抱怨聲中。
“秦主任,真不是我不支持工作?!?/p>
王家老太太拄著拐棍,顫顫巍巍地擠上前。
“我這把老骨頭,要是下了水,那就跟秤砣似的,直溜溜往底沉。您饒了我吧?!?/p>
周圍一陣哄笑。
剛才因為救人而緊繃的氣氛,此刻全變成了對這項“新任務”的抗拒。
大家都有理由。
忙、累、怕水、笨、家里走不開。
每一條理由聽著都挺硬氣。
秦青急得額頭上都要冒汗了,求助似的看向站在一旁的幾個連隊干部,那幾個人也是一臉無奈。
對付敵人他們在行,對付這一群掌管家里柴米油鹽的軍嫂,他們是有勁兒沒處使。
陳桂蘭站在人群中間,眉頭越皺越緊。
她沒說話,但心里那個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
上輩子也有這么一出。
建軍說有個軍嫂落水差點淹死,部隊為了加強家屬的安全意識,搞了個游泳突擊班。
那時候秀蓮為了不讓她這個婆婆說閑話,硬著頭皮報了名。
結果就在練習憋氣的時候,不知道被誰撞了一下,腳下一滑,踩進了深水坑里。
當時場面太亂,喊救命都沒人聽見。
等被人撈上來的時候,腿為了掙扎撞在暗礁上,硬生生斷了,落下了終身殘疾。
那條瘸腿,成了林秀蓮一輩子的痛。
想到這兒,陳桂蘭只覺得后背發涼,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絕對不能讓悲劇重演。
但這游泳,還真得學。
海島這鬼地方,不知道啥時候就發大水,不會水那是真要把命搭進去的。
人群里的吵鬧聲像是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一個個怨氣沖天。
秦青站在人群里,嗓子都喊啞了,也沒幾個人聽。
這也不怪大家伙兒抵觸。
這年頭的婦女,家里家外一把抓,誰身上不背著幾座大山?
再說這一下水,還要脫衣服露胳膊腿的,雖說都是女同志,可思想保守的還是覺得臉上臊得慌。
陳桂蘭站在人群中央,看著秦青那張漲紅的臉,又看了看周圍那一雙雙抗拒的眼睛。
她心里跟明鏡似的。
剛才那股子因為回憶涌上來的冷汗,已經被風吹干了。
怕有個屁用。
上輩子那是沒防備,這輩子她都重生了,還能讓個死水坑把兒媳婦給坑了?
不僅要學,還得學精了!
“都靜一靜!”
陳桂蘭忽然往前邁了一步,這一嗓子中氣十足,沒用喇叭,卻把周圍幾圈人的聲音都給蓋下去了。
這就是“紅旗手”的氣場。
剛才還在嚷嚷的劉嫂子,一看是陳桂蘭說話,嘴里的半截話硬是咽了回去。
全場慢慢靜了下來,幾百雙眼睛都盯著這個剛拿了獎章的老太太。
秦青像是看見了救星,感激地看過來。
陳桂蘭清了清嗓子,沒說什么大道理,只是抬手指了指不遠處還在搶救的那個周家媳婦的方向。
“剛才那一幕,大家都看見了吧?”
眾人沒吭聲,但都點了點頭。
那周家媳婦臉憋得青紫,像條死魚一樣躺在沙灘上的樣子,確實嚇人。
“咱們這兒是海島,不是內陸的大平原?!?/p>
陳桂蘭目光掃過眾人,“出了門就是水,臺風來了全是水。你們說不想學,說忙,說累,說怕丟人?!?/p>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平緩卻有力。
“可是閻王爺收人的時候,他管你忙不忙?管你累不累?管你是不是旱鴨子?”
這話糙理不糙,直接戳人心窩子。
幾個原本帶頭起哄的嫂子,臉上都有點掛不住。
劉嫂子撇撇嘴,小聲嘀咕:“那也不能強按牛喝水啊,我這把年紀了,真學不會?!?/p>
“劉妹子,你這就把自個兒看扁了?!?/p>
陳桂蘭看著她,“你納鞋底的時候,那針腳比誰都密,那耐心哪兒去了?咋的,這水里還能有吃人的老虎不成?”
周圍響起幾聲低笑。
陳桂蘭接著說:“我知道大家伙兒顧慮啥。一是怕嗆水難受,二是覺得自已笨學不會,三是覺得穿著泳衣不好意思,對不對?”
全被說中了。
大家伙兒不好意思地點頭。
“咱們這是為了保命,為了關鍵時刻不給家里老爺們添亂,不給組織拖后腿!”
陳桂蘭聲音拔高了幾分,“剛才小周為了救他媳婦,差點連自已都搭進去。要是咱們自已會兩下子狗刨,哪怕只能在水面上浮個兩分鐘,那也是給救咱的人爭取了兩分鐘的活命時間!”
這話說得在理。
剛才那個場景,要不是那男的拼了命撈,人早就沒了。
“還有!”
陳桂蘭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格外嚴肅,“咱們都有孩子。這島上四面環海,誰敢保證自家娃永遠不去海邊玩?萬一,我是說萬一,孩子有個閃失,咱們當娘的只能在岸上干嚎?”
這一句,徹底把在場的女人們鎮住了。
當娘的,命都可以不要,看不得孩子受罪。
剛才還嚷嚷著沒空的那個抱孩子的嫂子,臉色一下子白了,下意識地把懷里的娃抱緊了些。
要是真遇上那種事,自已不會水,那真是要悔青腸子。
場面一片死寂,只有海風呼呼地吹。
陳桂蘭見火候差不多了,把自已剛才放下的包袱往地上一拎。
“秦主任,這游泳班,我第一個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