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來的錢?”陳桂蘭皺起眉頭,神色變得嚴肅。
自家兒子的工資津貼都上交給媳婦了的,這厚厚一疊,她剛才數了一下,得有兩百。
他指著那疊毛票和塊票,一筆一筆給陳桂蘭算賬:“這里面有平時秀蓮給我的零花錢,我都沒花,零零散散加起來,整整兩百塊!”
“你攢私房錢,秀蓮知道嗎?別因為這點錢,回頭你們夫妻倆生出嫌隙。現在不比從前,秀蓮管家,你這屬于瞞報。雖然你是我親兒子,但這件事我和秀蓮是統一戰線的。”
“媽,你想到哪里去了,我這錢,秀蓮全知道。”陳建軍臉上滿是得意的笑,還有點小驕傲,“我都是正大光明攢的錢,跟部隊里那些偷偷攢私房錢的人不一樣。我爸當年留下的那些金條,你留著當個念想!這些錢你先拿去用。”
“你有這份心,媽就知足了。”陳桂蘭把手絹重新包好,塞回陳建軍兜里,“錢你拿回去,秀蓮每個月給你五塊錢零花,你攢這么多不容易。媽有錢!”
陳桂蘭轉身走到紅漆立柜前,蹲下身子,拉開最底下的抽屜,拖出一個帶黃銅鎖扣的暗紅色樟木匣子。
這匣子平時放在最里面,上面還壓著兩床厚棉被,藏得極其隱秘。
陳桂蘭從衣兜里摸出一把細小的鑰匙,插進鎖孔,“吧嗒”一聲,銅鎖彈開。
陳建軍好奇地湊過去,探頭往匣子里一瞧,呼吸猛地一滯,眼珠子瞪得溜圓,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媽……這……這……”
匣子里墊著一層紅綢布,紅綢布上,整整齊齊碼著十來捆嶄新的大團結!每捆都是銀行的標準封條扎著,一捆就是一百張,整整一千塊!
粗略掃一眼,這里至少有五六千塊現鈔!
除了大團結,花花綠綠的零票也不少。
陳建軍知道自家老娘有錢,但是不知道這么有錢。誰能想到,他老娘的床底下,居然隨便就放著能買下好幾座大瓦房的巨款!
“其實下午秀蓮也給過媽,媽沒要,就是因為媽不缺錢。”
“媽,合著弄了半天,您才是咱們家深藏不露的大財主啊!”陳建軍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二百塊私房錢往兜里塞得更深了。
跟老娘這大金庫比起來,他這點錢連塞牙縫都不夠,簡直是關公面前耍大刀。
陳桂蘭看了眼手表,“你快回去,燈太亮了,一會兒大寶小寶該醒了。”
陳建軍捏著那二百塊私房錢,揣著一顆被老娘大金庫震翻的心,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推開自家屋門,桌上的暖光晃了晃。
林秀蓮披著件半舊的針織衫,正坐在書桌前寫字。
合作社的規章制度和申請書得連夜趕出來,越早交去后勤部,越早拿到名額。
陳建軍光著膀子湊過去,寬厚的手掌搭在媳婦纖細的肩膀上,低頭就往她白凈的后脖頸上湊,呼出的熱氣直往衣領里鉆。
“媳婦,大寶小寶都送媽屋里了……”他聲音壓得低沉。
林秀蓮頭也沒抬,反手用鋼筆桿敲了下他的手背:“乖!別搗亂。媽和春花嫂子她們的合作社要盡快交,錯漏一個字都不行。”
“這大半夜的,寫字也不差這一會兒。”陳建軍厚著臉皮順勢摟住她的腰,下巴抵在肩窩里蹭來蹭去。
“不行,”林秀蓮被鬧得沒法落筆,手肘往后一拐,正好頂在他肋骨上,“你要是累了,就先睡覺去。”
陳建軍挨了一下,只能退開。
他走到床邊,把背心一脫,露出結實有力的腹肌,然后爬上床,曲起一條腿,手肘搭在膝蓋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媳婦。”他拖長音調,語氣里透著股子幽怨。
林秀蓮頭也沒抬。
“真不過來?”陳建軍指了指自已,“我明天上午就要去衛生所找張主任報到了。這一刀下去,我可是要臥床休養的人。今晚這大好時光,你就不心疼心疼你男人?”
這糙漢子平時在團里訓人眼皮都不眨,這會兒坐在床上裝可憐,委屈得不行。
林秀蓮沒忍住笑出聲,繼續埋頭寫:“少來這套。老實點,不許再勾我。再鬧我明天告訴媽去。”
黑暗中傳來陳建軍一聲長嘆,隨后是草席翻動的動靜,他只能老老實實扯過薄被蓋在肚子上。
次日清晨。
林秀蓮早早起了床。
八仙桌上,幾份用牛皮紙檔案袋裝好的材料擺得整整齊齊。
“媽,合作社的申請書、人員登記表,還有健康證明全在這里了。”林秀蓮把檔案袋遞給陳桂蘭,“我連夜把各項規章制度也抄錄了一遍,字跡都核對過,沒有一點涂改。”
陳桂蘭接過檔案袋,抽出來大致掃了一眼。
兒媳婦的鋼筆字寫得娟秀端正,條理分明。
這年代辦事情講究個正規,字寫得好,辦事人員看著舒坦,事成的概率也大。
“秀蓮辛苦了,這材料準備得真漂亮,不愧是我兒媳婦,咱們老陳家有你,真是撿到寶了。”
陳桂蘭把檔案袋用白線繞好,“我去一趟軍區后勤部。”
門外,李春花和蘇云早就等著了。
兩人今天都特意換了干凈平整的的確良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辦執照是大事,必須穿得精神。
“姐,東西都帶齊了吧?”李春花搓著手,語氣透著緊張。
“放心吧,妥妥的。”
三人結伴往軍區后勤處走。路上遇到不少端著盆洗衣服的家屬。有人眼巴巴地看著她們,也有人小聲嘀咕。
馬大腳湊上前打聽:“陳大姐,你們這是去哪啊?穿得這么正式。”
“去后勤部交份材料。”陳桂蘭沒多說,步子不停。
馬大腳看著三人的背影,拍了一下大腿:“哎喲,準是去辦合作社的!這陳桂蘭手腳可真夠快的!不行,我也得回去催催我家老張,看能不能也弄個名額。”
軍區后勤部辦公樓。
二樓的采辦處辦公室門開著。
陳桂蘭上前敲了敲門。
辦公桌后坐著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干事,正在整理一堆紅頭文件。聽到動靜,抬起頭。
“同志,你好。我是家屬院的陳桂蘭,來提交家屬合作社的申請材料。”
陳桂蘭走上前,把牛皮紙檔案袋雙手遞了過去。
黑框眼鏡干事一聽這名字,立馬站起身,臉上的嚴肅立刻換成熱情的笑容。
“哎呀,你就是陳桂蘭同志吧!你總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