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府城府衙內,通判辦公處,桌上筆墨紙硯鋪了一案,通判周永南正蹙眉審閱著各縣呈上來的戶籍賬冊。
廊下忽然傳來家中管家跌跌撞撞的腳步聲,伴著一聲慌張的呼喊:“大人!大人!不好了!”
周永南不耐地擱下筆,端起一旁的青瓷茶盞輕抿了一口:“慌慌張張成何體統,本官在此,天塌不下來。”
管家喘著粗氣撲到門前,臉色慘白,聲音都在打顫:“大人,是舅老爺!方才清和縣差人快馬傳信,舅老爺在宏昌磚瓦坊遭人毒手,人沒了,坊里值錢的財物也被洗劫一空啊!”
“哐當!”一聲脆響,周永南手中的青瓷茶盞狠狠砸在案幾上,滾燙的茶水濺濕了半幅賬冊,墨跡暈開一片狼藉。
他渾然不覺手背被濺起的熱茶燙得發紅,猛地站起身,雙目圓睜,滿是驚怒交加:“你胡說什么?李坤前日還遣人送了東西來府中,怎會突然出事!”
“是真的大人,清和縣衙的人親自遞的信,半點不假!”
管家躬身伏地,不敢抬頭,“縣令已連夜徹查,只是磚瓦坊里被翻得亂七八糟,沒留下什么有用的線索,眼下只知舅老爺往日生意里結怨不少,排查下來嫌疑者頗多,還在逐一審問核查呢。”
周永南的臉色沉得像淬了冰,指節攥得咯咯作響。
李坤雖說貪財好利、行事張揚,卻最是對他言聽計從,他借著李坤的磚瓦坊暗中斂財,往來周轉從無紕漏。
如今李坤慘死、財物盡失,不僅是斷了他的臂膀,更是打了他的臉面。
“廢物!一群廢物!”周永南怒極攻心,一腳踹翻腳邊的梨花木凳。
“清和縣令是干什么吃的?出了這等命案,竟連個眉目都查不出來!結怨多便無從下手?分明是辦案不力!”
他在書房里焦躁地快步踱著圈,眼底翻涌著陰鷙的戾氣,先前便知李坤為了求財,平日里得罪的商客、同行不在少數,甚至還敢克扣工匠工錢、招惹閑散潑皮,仇家本就遍地,可越是如此,越難快速鎖定真兇,這口氣他如何咽得下?
“來人!”周永南猛地頓住腳步,厲聲喝喚,門外兩名精壯親隨立刻應聲而入,垂首聽令。
“備最快的馬,調三十名心腹護衛,隨我即刻趕往清和縣!”
他語氣冷得刺骨,字字如冰,“李坤的案子,本官親自督辦!既然清和縣令查不出頭緒,那便由我來查!不管兇手是誰,是哪路不長眼的東西,本官定要將他扒皮抽筋,挫骨揚灰,為李坤償命!”
親隨不敢耽擱,火速下去備馬調人。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周永南一身玄色勁裝,披了件墨色披風,翻身上馬時周身煞氣逼人,馬鞭一揚,帶著一隊護衛疾馳而出,沿途塵土滾滾,驚得路人紛紛避讓。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到了清和縣,先拿那辦事拖沓的縣令問責,再親自坐鎮徹查李坤的一眾仇家,哪怕是把清和縣翻個底朝天,也要揪出真兇,既要為李坤報仇,更要護住自已的顏面與暗藏的利益。
此時陳府內,陳海正在書房翻看近日的賬冊,指尖剛在一筆貨款上落下印記。
門外便傳來管家輕捷的腳步聲,躬身稟道:“老爺,府城門口的線人剛遞了消息,周通判大人帶了三十名心腹護衛,騎著快馬往清和縣去了,看勢頭火氣極盛。還有一樁,清和縣宏昌磚瓦坊的掌柜李坤,前日夜里遭了毒手,坊里財物被洗劫一空,聽說周通判是他的姐夫,想必是為了這案子去的。”
陳海聞言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周永南護短,去清和縣折騰也是意料之中,不必理會。”
管家應聲退下,陳海重新拿起賬冊,筆尖剛要落下,心頭卻猛地一動,指尖頓在紙頁上遲遲未動。
他忽然想起前日收到的葉家村書信,信中說起李坤挑唆流民去葉家村搶糧的事情。
而今不過兩日,李坤便橫死家中,連帶著財物盡失,這般湊巧,絕非偶然。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輕叩案幾,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李坤為了一樁生意便這般記仇,定然不會善罷甘休,以葉笙的性子,怕是早有防備,說不定便是先下手為強,永絕后患。
葉家村和李坤結仇的事若是被周永南揪住,以他那般睚眥必報的性子,葉家村定然難逃一劫。
“嘖,倒是個敢想敢做的性子。”陳海低笑一聲,當即擱下筆,起身抓過搭在衣架上的錦袍披在肩上,快步往外走,邊走邊對門外的管家吩咐:“備馬,隨我去知府衙門,晚了怕是要出亂子。”
管家雖不知緣由,卻也不敢耽擱,片刻后便牽來兩匹快馬。
二人翻身上馬,一路疾馳,不多時便到了荊州府衙門口。
陳海乃是簡王看重的人,府衙差役早已認得他的模樣,見狀不敢阻攔,連忙引著二人往知府書房而去。
此時荊州知府正在書房批閱公文,聽聞陳海來訪,雖心下疑惑,卻也不敢怠慢,連忙起身相迎:“陳管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快請坐。”
陳海乃是簡王府負責后勤糧草調度的,深受簡王的看重,他不敢得罪。
陳海拱手行禮,不與他過多客套,徑直落座開門見山:“知府大人,今日前來,是為周通判前往清和縣一事。特來提醒大人一句,此事需三思而后行,切莫讓周通判肆意妄為,壞了府城的規矩。”
知府一愣,眉頭微蹙:“哦?陳兄何出此言?周通判督辦此案,怎會肆意妄為?”
“大人可知李坤死前,曾做過一樁蠢事?”
陳海端起茶盞,指尖摩挲著杯沿,緩緩道來:“此人貪心不足,前些日子竟挑唆百余流民,去縣郊葉家村搶糧,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折損了幾十人手,與葉家村結下死仇。如今他橫死,周通判一心為他報仇,定然會將嫌疑首當其沖算在葉家村頭上。”
他話鋒一轉,語氣三分真七分假:“那葉家村此前安置之事,簡王殿下也曾過問,算得上是有殿下記掛的村子。周通判素來驕橫,此番去了清和,必定會不問青紅皂白便拿葉家村開刀,屆時若是逼得村民暴亂,或是枉害了無辜,傳揚出去,不僅大人臉上無光,怕是也會讓殿下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