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城,陳府。
天色擦黑,葉笙四人踏著夜色進了荊州城。
陳府大門緊閉,門口八個持刀護院看到有人靠近,如臨大敵,刀柄瞬間握緊。
“誰?”為首的護院低喝。
“葉家村,葉笙?!比~笙報上名號,“勞煩通報。”
護院聞言一怔,不敢怠慢,立馬轉身跑了進去。
沒一會兒,陳海就急匆匆地迎了出來,臉上寫滿了疲憊,眼圈都是黑的。
“葉笙兄弟!”陳??觳缴锨?,“你可算來了?!?/p>
葉笙點點頭,開門見山:“常鏢頭人呢?”
“在后院。”陳海聲音壓得極低,“他……情況很糟。”
“我去看看?!?/p>
后院廂房,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鼻而來。
常武就那么呆坐在床邊,渾身纏滿繃帶,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像一尊沒了魂的泥塑。
陳文松守在一旁,眼睛腫得跟爛桃似的。
“師父,笙叔來了?!标愇乃陕曇羯硢?。
常武毫無反應。
葉笙走進屋,將長槍往墻邊一靠,直接在常武對面坐了下來。
“常大哥?!?/p>
常武的眼珠子像是生了銹的齒輪,咯吱咯吱地轉動了一下,緩緩抬頭。
當他看清是葉笙時,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積攢了一天的情緒瞬間決堤,“哇”的一聲,一個大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葉笙兄弟……沒了……全沒了!我全家……鏢局的兄弟……都沒了……”常武死死捂著臉,整個身體都在劇烈抽搐,“是我沒用……是我對不起他們……”
葉笙就這么靜靜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在末世,這種人他見得太多了。失去一切,崩潰,自責,然后不是瘋了,就是死了。
但常武,不能死。
“哭夠了?”葉笙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常武的哭聲戛然而止,愣愣地抬頭,淚還掛在臉上。
“哭夠了,就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一遍。”葉笙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盯著他。
常武狠狠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開始復述那個血腥的夜晚。
從暗衛如鬼魅般翻墻而入,到鏢局上下如何被屠戮殆盡,再到張鏢師如何用命給他換來一條生路,每個細節都清晰得令人發指。
葉笙聽得極其認真,眉頭也越擰越緊。
“你說,暗衛至少三十多人?”
“對。”常武點頭,眼中滿是后怕,“個個都是殺人機器,配合得天衣無縫,絕對是訓練有素的死士,我們毫無準備?!?/p>
葉笙扭頭看向陳海:“簡王之前不是才清過靖王的暗樁嗎?”
陳海一臉苦澀:“清了十七個,現在看來,那只是冰山一角,靖王在荊州這盤棋,下得比咱們想的深太多了。”
葉笙沉默了。
靖王能在這荊州城里藏下這么一支力量,說明他圖謀的,絕不止一朝一夕。
這種老陰比,最難對付。
“葉笙兄弟!”常武猛地抓住葉笙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一定要幫我!我給你磕頭了!”
說著,他就要翻身下跪。
葉笙一把將他按?。骸皠e跪?!?/p>
“張鏢師教過我槍法,鏢局的弟兄拿我當兄弟,這筆賬,我記下了。但報仇,咱們要做好規劃,不可沖動行事?!?/p>
常武雙眼血紅:“為什么?!”
“因為你現在去,就是白給?!比~笙的聲音冷得像冰,“靖王的暗衛敢在城里這么玩,說明他們對這里門兒清。你現在沖過去,人家坑都給你挖好了,就等你往里跳?!?/p>
常武如遭雷擊,渾身一顫。
“我知道你恨。”葉笙松開手,“但恨,要用在刀刃上。你現在該做的,是養好傷,活下去,然后親手擰下那些畜生的腦袋?!?/p>
常武死死咬著牙,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淌。
葉笙站起身,“只要人還活著,就有翻盤的機會。”
他轉向陳海:“陳兄,幫我查件事。”
“你說?!?/p>
“靖王這幫雜碎既然敢動手,城里肯定有據點?!比~笙眼中寒光一閃,“我要知道,他們在哪兒。”
陳海心里咯噔一下:“葉兄,你是想……”
“殺我兄弟,那就得拿命來填?!比~笙的聲音很輕,卻讓屋里所有人都感覺后脖頸發涼。
陳文松看著葉笙,心里莫名地安定下來。在他眼里,笙叔就是無敵的。
陳??粗丝虤怛v在的葉笙,沉默了片刻。
“查暗衛據點這事,簡王也在辦。”他壓低聲音,“王爺那邊動用了所有暗線,一有消息,會立刻通知我?!?/p>
葉笙不置可否。
陳海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其實……王爺今天派人傳話了?!?/p>
“什么話?”
“他想見你?!?/p>
葉笙雙眼微瞇:“見我?”
“嗯?!标惡?嘈?,“王爺說,能讓靖王吃癟的人不多,你算頭一個。鏢局這事,需要你幫忙?!?/p>
葉笙沒接話,就那么看著他。
陳海被他看得有點發毛,只好繼續說:“王爺還說,你若愿意為他效力,他可授你千戶之職,給你三百精兵,專辦靖王在荊州的暗樁?!?/p>
“千戶?!”
門口的葉山聽得心都快跳出來了。那可是正經的朝廷武官,比鏢局總鏢頭的地位高到天上去了!
葉柱和葉江也是一臉震驚,面面相覷。
唯獨葉笙,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
“陳兄怎么看?”他反問。
陳海一愣。
“我問你,”葉笙語氣平靜,“換了是你,這活兒接嗎?”
陳海徹底沉默了。
這當然是天大的機會,簡王給的價碼,誠意十足。但問題是……
“葉笙兄弟,”陳海斟酌著開口,“王爺這人,我跟了他快一年,做事有魄力,對下面人也不錯。但是……”
“但是,他是王爺?!比~笙替他說完了,“王爺的飯,好吃,也燙嘴。”
陳??嘈χc頭:“沒錯?!?/p>
葉笙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聲音很淡。
“我這人,不喜歡脖子上拴鏈子。”
陳海心頭一跳。
“簡王給我千戶,是想讓我當他的刀,去砍靖王的人?!比~笙轉過身,“可砍完了呢?下一個要砍誰,是不是就由不得我了?”
陳海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反駁不了。
他明白了葉笙的意思,便不再多勸。
\"張鏢師的尸身在哪里?\"
“在前院的偏廳……已經讓下人收拾干凈了?!?/p>
“帶我去看看?!?/p>
陳海嘆了口氣,隨即轉身帶路。
“我……我也去……”常武掙扎著,聲音嘶啞,每動一下,身上的傷口都像是在往外撕肉,“我要去送老張……最后一程……”
陳文松連忙去扶常武:“師父……”
幾人穿過寂靜的后院,府里的下人遠遠看見他們,都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整個陳府,都籠罩在一股無形的低氣壓之下。
前院偏廳門口,兩個家丁垂手站著,臉上帶著幾分懼色。廳內沒有點燈,只有慘白的月光從敞開的門窗里照進去,在地上投下一片冰冷的光斑。
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混雜著死亡的冰冷,從門里滲了出來。
葉笙在門口站定,沒有立刻進去。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門里那片黑暗,像是在看一個擇人而噬的深淵。
跟在后面的葉山和葉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他們認識的葉笙,殺過人,見過血,可從未像現在這樣,整個人像一桿即將出鞘的槍,鋒芒畢露,卻又沉寂得可怕。
這股殺氣,不是沖著死人去的。
是沖著活人。
葉笙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廳里的陰冷氣息便迫不及待地纏了上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和藥草混合的味道。
一口精致的棺材停在廳中央。
張鏢師就躺在里面,身上換了干凈的壽衣,臉也被擦拭過,可那股子怎么也掩不住的死氣,還是從棺材縫里絲絲縷縷地往外冒。
那張平日里總愛咧著嘴笑的臉,此刻青白一片,嘴唇緊抿,仿佛還在忍受著臨死前的劇痛。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再也不會睜開,用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練槍了。
常武踉蹌著撲過去,雙手扒在棺材邊沿,整張臉埋了下去。
壓抑的嗚咽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是受傷的野獸在舔舐致命的傷口。
“老張……我的兄弟……”
他一聲聲地喊,肩膀劇烈地抖動,繃帶下滲出的血,又染紅了一片。
“是我……是我害了你!是我沒用??!”常武猛地抬頭,一拳捶在棺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該死的是我!你他娘的為什么要替我擋刀!為什么!”
陳文松紅著眼想去拉他,卻被他一把甩開。
葉山和葉柱葉江三人站在門口,此刻眼眶通紅,對著棺材深深鞠了一躬。
葉笙沒說話,只是走到棺材另一頭,看著張鏢師那張再無生氣的臉。他想起這漢子教自已槍法時,唾沫橫飛的模樣;想起他看到鏢局的后生們在練武場切磋時,笑得滿臉褶子的模樣;想起他臨死前,還惦記著讓自已給他報仇的模樣。
他伸出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最后落在張鏢師冰涼的額頭上,輕輕替他理了理散亂的頭發。
“常大哥?!比~笙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常武的哭嚎聲頓了一下,滿是血絲的眼睛望過來。
“人已經走了,說這些沒用。”葉笙收回手,聲音不大,卻像鐵釘一樣砸進每個人的耳朵里,“他臨死前讓你活下來,不是讓你在這哭天搶地的。”
常武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葉笙眼神一冷,渾身散發著殺意,整個偏廳的溫度都好像降了幾分,“等查到那幫雜碎的據點,我帶你一起去把仇人的腦袋擰下來,給他當祭品?!?/p>
常武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忘了往下掉。
陳海嘆了一口氣,“鏢局那邊,官府已經帶人封了現場。你要過去看看嗎?”
葉笙眼神一冷:“現在就去。”
常武猛地站起:“我也去!”
“師父,您這傷……”陳文松急忙想攔。
“我必須去!”常武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葉笙點了點頭,陳文松只好攙著常武,幾人一同出了陳府。
夜色如墨,常遠鏢局門口掛著的兩盞白燈籠,在夜風中搖曳,慘白的光照得整條街都陰森森的。
十幾個衙役守在門口,見陳海領著人來,立刻放行。
“陳管事。”一個衙役拱了拱手,目光掃過葉笙時,帶上了一絲警惕。
“這位是葉笙,鏢局的朋友?!标惡=榻B道。
衙役點點頭,讓開了路。
葉笙踏進門檻的瞬間,一股混雜著鐵銹和腐敗的血腥味,濃得幾乎能嗆進肺里。
院子里,幾十具尸體蓋著白布,整齊地排開。月光下,滲透出白布的血跡,黑得發紫。
常武踉蹌著沖進去,看到這人間地獄般的一幕,整個人都定住了。
“夫人……安兒……寧兒……”他跪倒在地,顫抖著手掀開其中一塊白布。
布下,是一張女人的臉,蒼白,驚恐,死不瞑目。
“夫人……”常武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他想伸手合上妻子的眼睛,可那只手卻抖得篩糠一樣。
葉笙走過去,蹲下身,替他合上了那雙眼睛。
“常大哥,節哀。”
常武再也撐不住,趴在地上,眼淚不要錢似的往下砸。
陳文松站在一旁,拳頭捏得發白,眼圈血紅。
“葉笙。”一個沉穩的聲音從后院傳來。
葉笙抬頭,只見一個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正是同知劉陽。
“劉大人?!比~笙起身抱拳。
劉陽快步上前,先是看了眼崩潰的常武,隨即看向葉笙,壓低聲音:“葉笙,這事……捅破天了?!?/p>
“我知道?!比~笙語氣平靜,“靖王的人干的?!?/p>
劉陽眉頭一挑:“看來你都知道了?”
葉笙點頭,“三十多個死士,配合默契,訓練有素。除了那位靖王,這荊州城里,誰還有這么大的手筆?”
劉陽嘆了口氣:“這渾水太深,我……”
“劉大人不必為難?!比~笙打斷他,“我來,不是讓你為難的。這些尸首,我們能帶走嗎?”
劉陽愣了下:“帶去哪?”
葉笙看著他,目光堅定:“入土為安?!?/p>
劉陽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可以?!彼D身對身后的衙役吩咐,“去備些馬車,搭把手。”
“是。”
葉笙對劉陽抱拳:“多謝?!?/p>
“謝我干什么?!眲㈥柨嘈Γ拔也贿^是做了個人該做的事?!?/p>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靖王這次,絕不只是報復。他這是殺雞儆猴,殺鏢局的雞,儆你這只猴??!”
葉笙眼神更冷:“所以呢?”
劉陽看著他,“所以,你得小心。你三番兩次壞他好事,他已經把你當成眼中釘了?!?/p>
葉笙沒說話,只是手里的長槍握得更緊了。
劉陽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問:“簡王殿下那邊,找過你了吧?”
葉笙點頭。
“你答應了?”
“沒有?!?/p>
劉陽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你小子,果然是個明白人?!彼焓峙牧伺娜~笙的肩膀。
葉笙看著他:“劉大人這話,不怕傳出去?”
“怕什么!”劉陽笑了,“在這亂世,誰也保證不了自已能不能活過明天,也許今日鏢局的慘劇下一刻就發生在我身上了?”
葉笙沉默地看著他,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