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銜青已經四天沒見到老婆了。
有人自從如愿以償當上了調查記者后,像只飛出牢籠的小鳥,老公不要了,小老板也不當了,成天一門心思往外跑。
四天了。
這才婚后半年,她就敢這么鐵石心腸。
再繼續這樣下去,這家遲早得散。
“厲總,怎么不帶太太一起過來呢,我家老太太上次晚宴上和她聊了幾句,對她喜歡得緊,成天念叨著能不能再見到她。”
林仲言的聲音,將厲銜青的思緒喚回。
林家是翡市的名門望族,靠紡織業起家,在三角洲一帶很有威望。
今天是林家老夫人九十歲大壽。
壽宴在翡市的白樺露酒店舉行。
請柬一個月前就已經遞到了深域的總裁秘書室,當時,張續的官方回復是總裁行程沖突,無法出席。
翡市離京州五個小時的飛行時間。林家再家大業大,和厲家比起來,還遠遠達不到需要厲銜青特地撥空前往的程度。
何況這只是一個普通老太太的壽宴。
林仲言交代傭人寄出請柬,純粹也只是表達時常聯絡的意愿,意思傳達到就行了。
壓根兒也沒指望過對方會來。
然而,此刻——
林仲言盛情興奮之余,略帶局促不安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剪裁合身的墨色西裝包裹著高大挺拔的身軀,雖是正式場合,他卻沒系領帶,打底黑色襯衫的扣子松開了三顆,站在那兒,端著只高腳杯,神色懶懶的,懨懨的。
林仲言以為貴客既然特地撥空前來,多半是對林氏最近的幾個項目感興趣。
沒想到,對方由始至終,提都沒提。
臉色甚至隱隱透出不耐煩,時不時抬起手腕看表。
摸不清這尊大佛的意圖,他的氣勢太逼人了,林仲言也不敢貿貿然開口,只得東拉西扯,從輕松家常的話題切入。
“哎,厲太太沒來,我家老壽星可得失望了。自從上次見面,聽太太說了幾個好玩的臥底案例,就老說想見她,一直念叨著要邀請她來翡市作客。”
厲銜青聞言,淡淡地乜了林仲言一眼。
這個陰魂不散,吵了他一晚的禿頭老總,叫什么來著,記得是姓林。
話好多。
三言兩句不離程書書。
別人的老婆,他惦記什么。
厲銜青冷冷笑了聲。
“請問,林總,我家厲太太是你們家老太太搓出來的阿拉丁燈神嗎?”
“嗯?什么?”
林仲言的腦筋拐不過彎。
“既然不是,那為什么你會覺得,你家老太太想見我家厲太太,我的厲太太就能被她見到?”
倚老賣老是吧。
想見就能見的話,那他天天想,怎么見不到。
難道年紀大就特別法力高強?
男人冷銳的眸光帶著淡漠的嘲諷,林仲言就是再遲鈍,這會兒也聽出來了。
好歹是商場上打滾了幾十年的,什么刁難沒遇過,林仲言很快重新揚起笑容,呵呵笑道:“當然不是,老人家的盼頭罷了,倒也不用特地放在心上,厲太太工作很忙,我們都能理解……聽說,她是位調查記者?”
“嗯。”
說起這茬,厲銜青更是一肚子苦水。
勾勾手指,召來侍應生,把酒杯放回托盤上。
從口袋摸出煙,含上一根,點燃。
煙霧在眼前彌漫,厲銜青眸光一轉,瞥向一旁賠笑的林仲言。
“你聽說過巖山非法勞工案么?”
“當然。”林仲言眼睛一亮,難得大佬開了金口,急忙上趕著回答,“莫非,它是厲太太所揭露……?”
厲銜青夾著煙,頓了頓煙灰。
“它和厲太太沒什么關系。”
“……”
冷淡如水的眼風又掃了過來,厲銜青問:“那么林總,你聽說過苔雀羽毛零食工廠案么?”
林仲言猛點頭,心想這次肯定不會錯了,笑容可掬地:“這樁案子更是不得了,苔雀羽毛是米國幾十年的母嬰品牌了,旗下的零食工廠居然被爆出使用罌粟殼,其成品售往全球,受害家庭不計其數。莫非,這樁震驚全球的大案才是厲太太的手筆?”
厲銜青吐出一個完美的煙圈,眸光淡淡:“實不相瞞,這樁大案和厲太太也沒什么關系。”
“……”
沒有關系你提個雞蛋啊!
睨了眼林仲言敢怒不敢言的臉,厲銜青笑了聲。
“我的意思是,內人奮斗路漫漫,要學習的還很多,比較忙,實在沒空養老敬老,你讓你家老寶貝惦記別人去吧。”
別老惦記他家的。
翡市離京州那么遠,萬一某只愛心泛濫的心軟小兔當真聽到了老人家的呼喚,拋下他,要趕來關愛老人,他不是又得獨守空房好多天?
想想都真他媽令人害怕。
把林仲言打發走,厲銜青單手插兜,換了個松弛舒服的姿勢繼續抽煙。
剛才提到的巖山非法勞工案、苔雀羽毛零食工廠案,均出自同一撰稿作者,署名為“一顆星星”。
第一手稿件,都由寰星周刊發布。
這位“一顆星星”老師可太厲害了,從業不到半年,接連起底了兩樁震驚全球的大事件。
市民、受害者、相關單位寄來的感謝信、錦旗、各種小禮物,把寰星堆得都沒地兒放。
沒辦法啊沒辦法,他作為疼老婆的超級好老公,只能百忙之中抽空,重新選址、買地,起了一座新的寰星大樓,特別設計了榮譽陳列室。
還幫她重新梳理整合了寰星的業務。
現如今,寰星2.0在財經板塊之外,新增了一個調查紀實板塊。訂閱量很高,全網粉絲數相當可觀,發展勢頭迅猛。
而程總,不往外跑的時候,也還能回到寰星當她的小老板。
一顆星星,亮晶晶。
除了是她,還能有誰。
為了規避風險,她撰稿都使用假名假身份,除了極少數親近的人,無人知曉她就是那個調查記者。
說起筆名來源,厲銜青也有一番心得。
一開始,她想融合她和他的名字,取作“簪青”,按照禮儀,女士在前。可這兩個字擺在一起,就京州范圍而言,一眼就能聯想到他們的人可不少。
她于是作了刪減,取一半,改作“竹青”,得意洋洋地跑來問他好不好。
騙老婆這種事,他真的很不擅長,有話直說:“挺好的,旁人不會聯想到我們,只會聯想到竹葉青是你親戚。”
“……”
她放棄了。
最終,才定的“一顆星星”。
沒什么不好,唯一的壞處,就是厲銜青要守住秘密,不能炫耀。
他的寶寶那么棒那么優秀,他作為與有榮焉的家長,卻不能往外說,這是什么慘無人道的人間酷刑。
還好還好,他本來也不是那種大嘴巴、亂說話的人。
一根煙很快燃盡,而說好了會聯系他的的“一顆星星”女士,逾時十五分鐘了,還磨磨蹭蹭的,遲遲未出現。也不曉得在干嘛。
厲銜青耐心盡失。
拿出手機,給她發微信。
準備給沒良心的星星同志一點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