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將軍的回信,很快到了柳州信使手中。
那試圖勸說過他的張幕僚多了個心眼,特地跟著一起出來,不動聲色的打量著來自柳州的信使。
柳州信使一共六人,三男三女。
怎么說呢,這幾人光是站在那不說話,一打眼,就讓人覺得他們很不一樣。
那三位女子各個身板結實,昂首站立,臉上無一絲柔弱膽怯,相反,她們瞧著剛強,看人的時候,下意識便會注視對方的雙眸,這與荊州女子的謙卑順從也完全不一樣。
對此,張幕僚是不意外的。
柳州為女主之地,大興女工,女子也可立業養家,要是還與荊州女子相同,那他就要開始懷疑柳意在柳州的執政情況了。
但那三位男信使,卻瞧著也與荊州的男子不太相同,具體哪里不同,他一時也說不上來。
等再看看一旁萬將軍的侍衛,突然就腦內通順了。
是眼神!
六位柳州信使,無論男女,眼睛都頗為有神,原本那侍衛瞧著也是精神奕奕,可不知道為何,與這柳州信使一比,就顯得神情有些木訥了。
張幕僚腦海中不自覺蹦出一段話:這柳州信使,瞧著是活的。
這并不是說幾人性子活潑,相反,他們一舉一動都有章程,一看就是格外訓練過的,其中年紀稍大的四人穩重而干練,另外兩個年輕的,看著臉嫩,但也都規規矩矩,未有一絲差錯。
可瞧著,就是鮮活。
身上有一股活蹦亂跳的鮮活勁。
簡直像是剛從水中撈出來的鮮魚一般,一看就是意氣風發,沒遇到過什么大的挫折。
張幕僚的大腦飛速運作,腦海里的每一塊腦漿都恨不得跳躍起來,搜索著自已曾經見過的,類似神情的人。
首先一個,就是萬大郎君。
這萬大郎君的母親也是出身氏族,又是長子,小時還有幾分聰慧,長得也像萬將軍,所以頗受萬將軍這個父親喜愛。
如今整個荊州都是萬將軍的,萬大郎君被金尊玉貴的養著,如張幕僚這樣的下屬見著他,也是要見禮的,所有人都默認,荊州這番基業,八成要交給大郎君。
大郎君每日煩憂不多,未來還大有可期,自然是精神奕奕,神采過人。
再往下,有著差不多的神采,就是最近很受將軍提拔的朱都尉,還有他的同僚,馬幕僚,諸多幕僚中,馬幕僚是最受將軍喜愛的。
若要論本事,幕僚們其實大差不差,畢竟若是他們中有個水平突出的,那其他幕僚也不至于能混到萬將軍身邊去。
不過張幕僚覺得,自已工作能力水平是比馬幕僚要強的,他比不過馬幕僚,單純是因為馬幕僚很會說話,無論是獻計還是論策,就算是將軍不接受,聽了之后心情也會很不錯。
開口就是:“將軍英明。”
閉口就是:“將軍遠見。”
簡單來說就是:會拍馬屁。
但當幕僚的,拍馬屁能好嗎?
奸詐小人!將軍若是真那么聰慧,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從不會有一絲錯處,那還要他們這些幕僚做什么?
將軍做了錯事,若他們不直言相勸,等著一朝踏錯,大家一起死么?
這姓馬的完全就是蠅營狗茍,只圖面前小利之人,明明本事不如他,卻也能越過他,成為將軍面前第一得意人,一些無恥小道罷了,早晚他……
——跑題了。
還有正事在前,張幕僚只能遺憾停下了自已客觀公正,無任何偏見,實事求是,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對馬幕僚的簡單評價。
總之,與柳州派來的六位信使神采相同的,在他腦海中對應的這幾位人選,無一不是生活順遂,官場如意。
張幕僚自然立刻判定,這六人在柳州,應當是頗受看中。
若不然,哪能養出這樣的神態。
他心中一喜,頗受看中的屬下被派來荊州送信,只說明了柳州對與荊州的來往十分重視。
張幕僚還怕不保險,笑呵呵的,主動上前與幾位信使搭話。
只仿佛拉家常一般,先是自我介紹了一番,又表示自已愿意作為東道主,帶著幾人在荊州城內逛一逛。
六人俱都拒絕,他們是來辦正事的,信送到了,又收到了回信,自然要趕快回柳州交差。
張幕僚也不意外,本來他拉扯了這般多,也只是為了表現出自已的善意,好方便接下來的話。
之后,感覺火候差不多了,張幕僚才透露出對柳州的好奇,表現出一副愛吃美食的姿態。
“我生平最愛美食,知曉各地都飲食不同,各有美味,也走過許多地方,這長安的胡餅,明州的水酒,以及我們荊州的魚生,都一一品嘗過,聽聞柳州商業繁盛,不知有什么好吃的美食?”
這也是張幕僚打探人經濟狀況的小技巧。
一個人若是貧窮,就不會知曉肉食要如何做才能沒有腥味,也不可能說得出各類菜名,因為根本沒有環境給他們接觸。
他要是問柳州別的事,六人自然是不會答。
但問美食,又不涉及什么隱秘,這自然是沒什么了。
只是張幕僚主動湊上來,年紀最長的信使還是有幾分警惕的,想了想,笑著說道:
“我平日里不好美食,倒沒怎么留意過,小何,你知道嗎?”
那小何只是一實習信使,也不知曉什么機密的事,不怕他說漏嘴。
更何況,據她所知,小何雖工作時間還不到半年,但幾乎每個月的月錢,都是花在了吃喝上,對美食肯定是很有了解的。
本來正老老實實站在旁邊當木樁子的小何,聽到前輩叫自已回答,立刻應了一聲。
“柳州好吃的美食,那可多了去了,首先就是紅燒肉,肥而不膩,醬香十足,最是下飯,還有東坡肘子,也是入口即化,湯汁濃郁,再說那烤鴨,就更是一絕,皮脆柔嫩,若是再搭上薄餅,配上鮮嫩的當即青菜,再刷一刷大醬,這么一卷,那叫一個美味啊,還有一道菜,您若去了柳州定然要吃,叫做糖醋排骨,酸甜可口,可是放了上好的白糖,這排骨肉雖少,但外酥里嫩……”
張幕僚本來也是有刻意打探的心思,并不是真的熱愛美食,但聽著聽著,口水就不自覺咽起來了。
小何還在繼續。
他一連報了十幾個菜名,幾乎每個菜,都要帶上自已的見解,點評為何好吃,要搭配著什么菜會更好吃。
張幕僚聽到最后,更是堅定了自已的猜測。
這六人,至少面前這位年輕人,是有身份的。
他雖并不如自已所說這般,熱愛美食,但怎么說也是將軍身邊的幕僚,銀錢充足,對于各類食物,也是有幾分了解。
這多種吃食,要說最貴的,自然是肉類,普通百姓一年都吃不起一口肉,就算是荊州的一普通侍衛,一個月也最多吃上一兩次罷了,且還都是買了肉自家去做。
可這柳州信使,年紀輕輕,吃過的吃食中,十道里面至少有七八道都是肉食,且聽他說來,都是去酒館飯館里面吃。
荊州也有信使,不過就是比普通人過的好一些罷了,連小官員都算不上,每日風塵仆仆,神采精瘦,哪里像是面前這六位,各個吃的身強體壯,一看就是從不虧待口腹之欲。
自萬將軍說了那“貶低柳州,以得聲望”的想法之后,心底一直莫名不安的張幕僚,此刻才稍稍放下心來。
神采,見識,以及這身板都錯不了。
看來,這六位信使應當真的在柳州地位挺高。
張幕僚能夠在萬將軍身邊有不錯的地位,自然具備了多方面的能力。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會分析其他勢力的強弱。
如今天下大亂,各地勢力四起,這些勢力有大有小,有遠有近,小到占村為王,大到盤踞幾州,兵力也各有強弱不同。
離得近的還好說,基本上相鄰勢力都對彼此了解個七七八八。
但稍微離遠一些,想要判斷某個勢力的具體實力,就有些艱難了。
就算是派了斥候過去,也可能會被當地勢力蒙騙,或者收買。
但張幕僚卻基本都能說中。
就拿這次柳州送信來看。
柳州的州牧柳意,為了一險些被殉葬的逃家女子張目,寫信來荊州,客客氣氣的說明了事態,希望將主張殉葬的女子夫家—童氏交出,柳州愿奉上銀錢糧草,作為交換。
為一投靠柳州的女子張目:柳意此人脾氣應當是挺好,還有些憐弱。
愿用糧草金銀交換童氏:柳州應當是自知不如荊州,因此說話客氣。
張幕僚一向認為,這諸多勢力,就如不同的人,脾氣性格,會因自身條件迥異。
那家境闊綽,有親族在后,自身長得身高體壯之人,性格自然要強勢一些,滿臉就寫著“不怕事”三個字。
那家境貧窮,無親長可依,自身又瘦瘦弱弱,風吹便倒之人,自然性格懦弱,不敢與人高聲,怕惹了禍事來,自身抵擋不得。
就如此刻,若是柳州兵力強盛,柳意一聲令下便可打來荊州,以摧枯拉朽之勢讓荊州戰敗,那自然該是另一種態度。
信使不會是這般一看就地位不錯,若柳州自覺對荊州占在上風,或者是平起平坐,派來的信使,應該是普通信使才對。
有了底氣,與沒有底氣,是不同的。
人如此,各大勢力也是如此。
因此張幕僚做出了判斷:柳州如此重視荊州,看來確實自身實力不足。
他不必擔憂將軍惹怒了柳州,會引來什么不好的后果了。
張幕僚最后一口氣松下,但他是個聰明人,做事講究一個體面。
雖然目的達到,也自覺探到了柳州的虛實,面上依舊帶著親切笑容,甚至親自送了一段路,看著這六位柳州信使遠去后,才轉身回將軍府。
“大人。”
那一直安靜等在后面的侍從見張幕僚回來,上前道:
“將軍說,在書房等您。”
張幕僚也不意外,應下來后,便往書房走去。
到了書房,萬將軍果然正坐在椅子上看書,見他進來了,視線也并不從書上移開,只問道:
“如何?”
張幕僚恭敬行禮:“以卑職看,這柳州,應當確實沒什么底氣。”
萬將軍笑了一聲:“我便說是如此,只先生謹慎,還偏要去試探。”
說完了,萬將軍心中也有些得意。
他又不是個傻的,若非早就知道柳州是個軟柿子,怎么會去捏它。
他等著張幕僚應上一聲“還是將軍預料如神”之類的話。
一秒。
兩秒。
半分鐘過去了。
張幕僚沒說話。
他心底還是不認可萬將軍以嫁娶之事羞辱柳州。
張幕僚平日里也算得上是睿智有謀略,可性子就是倔了一點,他不認可的事,不說出來就已經不錯了,更別說還要他張口夸。
萬將軍等了半晌,什么都沒等到,雖然不至于生氣,但也覺得張幕僚這性子,真是如同木頭一般。
但幕僚嘛,會不會說話不重要,有沒有腦子,能不能給自已出謀劃策,為自已的大業幫上忙才最重要。
張幕僚是有真本事的,值得耐心些對待。
因此,雖然覺得有點掃興,但萬將軍還是面上微微帶笑,甚至主動安慰張幕僚:
“你就是太過小心了一些,如今我占據荊州,這荊州四面環水,易守難攻確實是好,可想要將路往外擴,也是難辦,若我們再不想些法子,怕是臨近的地方,都要叫別人得了去。”
“如今這兵力有了,基業也有了,就差一些名望,她柳意送上門來,我難道還要恭恭敬敬送她出去嗎?”
張幕僚知道萬將軍這么想也合情合理。
荊州地處水域,雖然不算小地方,但也不是什么名頭大的。
萬將軍想要擴展地盤,廣收人才,自然要從名望下手。
還有什么,比在亂世能夠一力護住手下更有名望呢?
張幕僚只能嘆息一聲,應了萬將軍。
待他走后,萬將軍立刻叫人:“去將馬先生喊來。”
“是。”
門口的侍從立刻去喊人了。
心想,看來將軍是還未曾拿定主意,要喊馬先生來一同參謀參謀。
屋內的萬將軍放下書,揉了揉眉心。
方才好聲好氣哄了張幕僚一陣,還真有些累。
等會說好聽話的馬幕僚來了,怕是要聽他多說幾句,這身上的疲憊才能消去。
不提萬將軍如何消解疲乏,只說這邊,來自柳州的六位信使走出了將軍府的范圍,確保周圍無人了,才開始交談。
“他打聽柳州的美食做什么?”
“不知曉,小何,沒想到你這般會形容美食,我聽的肚子都要餓了。”
小何靦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有些得意:
“我給食全食美周刊投過稿子,還拿到過一次稿費呢。”
這下,同事們是真情實感的羨慕驚訝起來了。
柳州如今的報紙越發多了,各式各樣,有官辦的,也有私辦的。
這報紙是個好東西,不光讓人可以坐在家中便通曉州內事,還能讓信息獲取變得十分輕易。
就拿《食全食美》周刊來說,柳州城中,許多人在入柳州境內前,一輩子都沒吃過幾回肉,有了肉,都不知道該怎么做。
這聽上去很離譜,但在大安朝,其實非常常見。
可有了《食全食美》周刊,這些人家便知曉了,原來吃肉類要焯水,去除食材的腥味澀味,讓食材口感更脆嫩。
更別提一些他們從前從來沒有接觸過的調味料了,許多人都是到了柳州才知道,做菜竟然還要放調料。
不過,這也是日子好過了才會研究琢磨這些,要知道,以前他們何止做飯不放調料,恨不得連鹽巴和油都不放。
小何在跟隨家人來到柳州之前,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
他吃的最多的,就是水煮菜,因為菜最便宜,水煮了占肚子,會形成一種飽腹的感覺。
從記憶中開始,小何就一直在餓肚子,十幾歲了,還跟麻桿似的,整夜整夜的被餓醒,胃也一直有毛病,直到跟隨長輩來到柳州,父母做工賺了錢,他才第一次吃飽肚子。
后來,他爹娘將他送入學校,學校里的食物也好吃,考上前三名,都有獎勵,基本都是各種食物獎勵,小何為了吃到這些食物,拼了命的學。
他一路考上來,得的獎勵基本都帶回家和家人一起進了肚子,就算是發了獎金,也都是買了肉回家吃,硬生生把自已麻桿一樣的身材,吃的像是現在這樣健壯。
但或許是小的時候餓出了陰影,哪怕現在衣食無憂,小何還是總覺得吃不夠,工作之后發下來的薪資,八成都祭了五臟廟。
平日休假的時候,說哪里哪里有好聽的話本子,他不愿意去,但要說哪里開了家新店,做的食物好吃極了,小何必然是一個狂奔。
若是以前未入柳州時,他爹娘肯定要有意見,養個兒子長這么大,好不容易開始賺錢了,竟然光吃吃喝喝,不攢錢,也不上交家里。
要知道,大安朝人對于生孩子的定義,可不是“生他下來是因為愛”。
七成的平民百姓生孩子,只是因為想傳宗接代,還有養大了可以做壯勞力,可以為自已養老。
還有三成,是純粹自已都不知道為什么要生,只是大家都說要生,不生不行,于是便生了。
但現在么,小何長大了,沒能做壯勞力,也沒能將薪資大半交給家里,可他爹娘,好像也不覺得有什么。
畢竟小何住的是宿舍,吃的是自已的薪資,也不花家里的錢,每次回家,也會買一些肉食禮物,雖不住在一塊了,可養老還是默認要養的,也就可以接受了。
最主要的是,小何爹娘都有自已的工作和薪資,哪怕是不要這兒子上交薪資,他們也過得不錯。
再加上柳州不少人都知曉,州牧大人是個愛吃的,聽聞她一身的力氣,便是因著吃的健康,吃的足夠,小何愛吃,這倒有些效似州牧大人的作風,他爹娘最是崇拜柳意,自然也對此接受能力稍強。
“之前他們還會嘮叨我幾句,后來我在《食全食美》上投的稿子過了,他們就再也不說我愛吃東西這個事了。”
小何說起這個,臉上的驕傲情緒便更濃重了。
《食全食美》可是官辦,這與上了民辦的報紙,就又是不一樣了。
且《食全食美》銷量還高,在柳州人心目中很有些地位。
不光柳州人愛買,還有許多商隊喜歡批量買了,帶到外面去賣。
食譜在大安朝其他地方,可是要保密的,基本都是依靠著血緣關系才代代傳下去,比如做一些大菜的法子,可能在某個地區,只有幾個人知道。
也只有柳州,才會這樣大大方方的將諸多菜譜總結在一起,公布出去,任由人學。
哪怕柳州文字與外界不同,相對來說缺胳膊少腿,但也不妨礙《食全食美》在外面十分暢銷。
小何的稿子上了這樣的報紙,難怪他父母引以為榮。
其他信使也都是一番贊嘆,心底除了艷羨,還有一股與有榮焉的滋味。
自已的同事寫的稿子上了官辦的報紙,這是值得與親朋好友吹噓一下的。
與小何年歲差不多的另一位小錢,也瞬間感到動力十足。
她和小何其實差不多,都是年少時窮困潦倒,入了柳州城后,靠著學習一路考上來,當初筆試成績,她還高了小何幾分呢。
如今同樣境況的小何能在報紙上面發表稿子,那她,或許也可以呢?
小錢對美食熱愛度一般,但平日里,也喜歡寫點東西,她的視線,落在了外面的黃土道路上。
這便是荊州的官道了,一路上,也依稀見到了許多城外的百姓,挑著一筐筐的魚,或其他貨物要去城中賣。
這些百姓見著他們六人,俱都是遠遠避開,一副見到了大人物的樣子。
之前柳州城內往外派出女子官員小吏時,還曾有人擔憂,這些女子離開柳州城之后,會不會被人覬覦,起了歹心。
畢竟一直以來,在大安朝,女人都被視為可欺辱的存在,因此商路上少見女子,就算是開店做生意的女店主,也十分稀少。
不就是因為,女子出門做事,會遇到比男子更多的騷擾與危險嗎?
那人建議,柳州女子可只在柳州活動,等到擴展了地盤之后,也可以到新地方去,但沒有被柳州掌控的位置,為了她們的安全以及任務的穩定,最好是不用將她們派出去。
州牧大人最終并沒有聽那人的。
小錢上學的時候,聽聞了此事,還沒多大感觸,等到她畢業加入工作之后,才后知后覺感到慶幸。
若這個建議當真成真,或許表面上看來是一層對女子的保護,可許多工作機會,女子也拿不到了。
比如說這次的信使機會,信使一路趕路,要途徑諸多城市,也可能會遇到匪徒危險,這就會被判定為不適合女子。
那她的筆試成績再好,也考不上這個職位。
以及其他可能需要外出的職位。
若是如此,女子們,豈不是平白少了許多工作崗位的機會?
是,外出是危險,可危險與薪資共同啊!
那些沒什么危險,安全在大后方的工作,確實安定,可薪資低啊。
比起未知的危險,小錢更愿意選看得見的信使薪資。
可等出了柳州城之后,小錢發現了一件事。
這非柳州境內的百姓們,無論女子還是男子,都沒她健壯有力氣啊。
就比如說此刻,他們遇到的這些荊州百姓。
一個個瘦弱無比,個子也不高,背著巨大的背簍,幾乎像是能將整個人都壓垮了一般。
不像是小錢,她小的時候確實又矮又瘦,但來到柳州城之后,一直沒餓過肚子,在生長期一個勁的竄個子,雖然沒有自已的妹妹個子高,按照柳州的身高算法,如今也有160厘米了。
別看這個身高在現代不算高,但放在大安朝,絕對稱得上是鶴立雞群。
她往那一站,就像是和這些荊州普通百姓不是一個物種的一樣。
小錢絲毫不懷疑,若是真的打起來,她可以輕松一個打三個不是問題。
更何況,她身邊還有同事在,五位同事俱都是身形健壯,過了體檢才拿到的信使資格,他們六個湊在一起,對于這些瘦巴巴的竹竿一樣的平民百姓們來說,簡直就像是傳說中的山大王。
別說冒犯了,靠近都不敢。
六人一路從柳州趕往荊州,途中都有柳州在各地布置的驛站,也有接應在,還真沒遇到過什么危險。
平民百姓看到他們,比他們還怕被劫掠,跑的飛快。
至于說劫匪……
這日,六人途徑一山區,本是快馬奔過,突然前方帶隊的隊長察覺出不對,喊停了眾人。
一旁的巖石后立刻出來幾人,俱都是男子,身形不算高大,臉上也沒多少肉,穿著倒是比普通百姓好一些,還有帶皮毛的衣服,只腳下的鞋依舊是草鞋。
狹路相逢,竟是他們面上還要更著急恐慌一些。
“諸位!誤會!是誤會!我等這便解開繩子!”
為首男子一邊高聲喊著,一邊快速招呼其他人解開拴在路上的繩子。
有人動作慢了,還要被他呵罵幾句。
小錢與小何都是新人,安靜的跟在前輩們后面,并沒有說話,直到繩子解開,馬匹得以繼續前進,跑過了一段路之后,小錢才開口問:
“隊長,那是絆馬索吧?他們是劫匪?”
絆馬索顧名思義,就是用來絆倒馬匹的,通過木樁將繩索固定,馬兒路過,就會觸發裝置,繩索會突然收緊,將馬匹絆倒。
小錢在書上學過,但現實中,還是頭一次見。
隊長答道:“是,這種絆馬索裝置簡單,經驗豐富的,遠遠也能瞧出來。”
“他們是因為我們發現了這絆馬索,才放我們過去嗎?”
隊長笑著搖頭,眼底有一絲驕傲:“不,他們是因為這個。”
她指向自已身后背著的旗幟。
上書一個“柳”字,正是柳州旗。
“只是……”
隊長蹙眉,望了眼身后:“來時,還沒有這般多的劫匪,回時,竟多了不少。”
“看來外面人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
她心底默默記下,打算回到柳州后,向上司報告這一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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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方,那劫匪頭子探頭探腦,見六人騎馬走遠了,才重重松了口氣。
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子頭一次出來打劫,先是緊張,現在是茫然。
“三哥,你剛剛為什么那樣?”
“看著好慫,你為何要怕區區六人,還那副樣子。”
他叫三哥,倒不是叫的劫匪排序,而是這劫匪頭子,是他真三堂哥。
這劫匪頭子是本地人,但前幾年在澄南混,后來聽聞換了地方,又在巖口混,也是十分威風的,經常往家里送錢送米糧。
今年匆促歸家來,像是外面遇了事回家躲難的,但官府也一直沒上門來,家里人也就放心了。
結果誰料到,三哥回來官府沒上門,糧食豐收了,官府倒是上門了。
如今家里糧食被官府搜了去,實在是活不下去了,歸家的三哥才說了實話。
原來以前他在隔壁巖口,是當劫匪去了,上頭的大哥死了,他便歸家來,想要安心種田。
如今全村人都活不下去了,這人便要重操舊業,帶著親族兄弟們,出來打劫。
跟沒血緣關系的人打劫,和與親族一同打劫還是不一樣的。
就比如此刻,如此嚴肅的打劫失敗現場,還要被一直問問問。
劫匪頭子瞪他一眼:“哪樣?”
“就是你笑的臉上恨不得開花那樣,為何要那般客氣,他們雖沒中計,但我們十幾個人呢,怎么也能搶下來一些東西。”
“狗屁!”
這堂弟頭上立刻挨了一下,然后是劫匪頭子大罵的聲音:
“你瞎嗎?!沒看見那個人背后背著的旗?!那是柳州旗!”
堂弟不明白,他一輩子待在村里,知道柳州,還是因為村中貨郎賣貨的時候曾經提過:
“柳州,柳州旗怎么了?柳州不是在北地嗎?離我們這里遠著呢。”
劫匪頭子冷笑:“叫你平日里多聽一聽外間大事,你就是不聽,今日若不是我在,你們幾個就等著和一家老小一塊去死吧!”
“那柳州的州牧,出了名的不記仇,有仇不等明年,當天就要報,方才那六人,若是我們能將他們都留下也就罷了,若是逃出去一個,報了信,柳州那邊就是把山挖空了,也會把我們一個個找出來!”
堂弟不太相信的樣子:“三哥,你別唬我,柳州是北方,我們這里是南方,他們如何過得來?”
劫匪頭子陰沉著臉:“你說,巖口與我們這里,遠不遠?”
堂弟想了想:“也不算太遠,三哥你之前不是說,趕路的話,差不多五日也就到了。”
劫匪頭子面無表情:“你之前不是問過我,為何從澄南換到了巖口生活嗎?我之前在澄南賣貨,結果遭了掠劫,險些小命要完,還好我生的個高,那強盜頭子覺得我是個人才,讓我拜了老大,與他一同打劫,后來有一日,那老大劫到了柳州的商隊。”
堂弟茫然臉:“然后呢?”
劫匪頭子呵呵:“然后老大就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那日拉肚子,逃過一劫。”
堂弟睜大眼:“是柳州人干的,那么遠都能趕去?”
“你不知曉,聽聞柳州有個州牧,眼里揉不得半分沙子,那些商隊都受她庇佑,若是在外遇到了什么難事,找她,必定會解決。”
“那日,我正在拉肚子,突然聽得前頭聲音不對,沒敢去看,等結束了,才發現滿地的箭頭,那些箭只的身家,我們一幫劫匪加起來都沒它們貴,可柳州人,就是千里迢迢,帶著那般多的弓箭,來要復仇。”
堂弟聽得目瞪口呆。
“難怪,三哥你突然就到巖口去了……”
“不過,不過,也許那次只是意外呢,或許那支商隊里面,有柳州的大人物,大官的親戚什么的。”
劫匪頭子抹了把臉:“你不知曉,澄南的大哥死了之后,我又去投了澄北的大哥。”
“那大哥,也劫了柳州的一個小商隊,不過那次,那商隊自已就反擊了,澄北的大哥,也死了,我那日,剛好拉肚子,沒參與劫掠,躲過一劫。”
堂弟已然聽得呆滯了。
他突然靈光一閃:“那,那巖口……”
劫匪頭子沉重的閉上雙眼,點了點頭:“巖口有一日,來了一隊新商隊……”
“三哥,你又拉肚子了?”
劫匪頭子:“哦,那倒沒有,我認出來那是柳州的旗幟,看大哥已經帶人沖下去了,趕緊扭頭跑了,還好那幫人正在對戰,根本沒顧得上我,我一路跑出城,什么都沒帶,好不容易才回到家。”
“果然!我回家幾個月后,便得知,那巖口的大哥,也沒了。”
堂弟整個人都恍惚了。
他從小就被家里人告知,三哥是最有出息的,三哥在外面賺大錢。
后來得知三哥是劫匪,雖有些幻滅,但又覺得,劫匪也挺威風,至少不會餓死。
三哥能一路拼殺活下來,定然也是有一身本事在身的。
可如今,他竟得知,三哥現在還活蹦亂跳,不是靠一身武藝,靠的是從小就不好的腸胃,和跑得快?
“三哥……我不想當劫匪了。”
“我腸胃好,跑的也慢……”
又一巴掌拍在他頭上:“狗屎!不當劫匪!吃什么?!家里米缸都見底了!你不想活著了?!”
那年輕人便又默默趴下去:“那還是當劫匪吧。”
“三哥。”
“嗯?”
“柳州對這么遠的商隊,都這么好,收稅是不是也沒那么多啊?”
“那誰知道,我每次見到柳州人,要不就是在和他們對打,要不就是在逃命,哪有空問。”
“三哥,我們要不也去柳州吧?他們對商隊好,對咱們說不定也好。”
“拿什么去?一路走過去,不要糧食?沒有騾子馱貨,路上在哪里睡?遇到了劫匪怎么辦?路上病了怎么辦?你爹和我娘,哪個是能走遠路的?”
年輕人就不說話了。
“三哥。”
“嗯?”
“他們說,外面這么亂,是因為皇帝死了,大家在搶著當皇帝,你說,要是有了新皇帝,咱們是不是就不用餓肚子,也不用當劫匪了?”
劫匪頭子想了想。
“那我希望柳州的老大當皇帝。”
“為什么?柳州不是還險些殺了你嗎?”
“他們要殺的是強盜。”
“我們不就是強盜嗎?”
劫匪頭子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才悶聲說。
“我們以前也不是強盜,要是我們生在柳州,肯定就不是強盜了。”
“所以,要是有新皇帝的話,就讓柳州的州牧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