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意不光光顧了漆器鋪這一家店,她帶著人,將附近的商鋪都逛了一遍。
成衣鋪子,木器店,缸瓦鋪,雜貨鋪,樂器行……就連當鋪和紙馬鋪,柳意都進去看了一圈。
荊州的店鋪確實不少,但幾乎沒什么給普通百姓消費的鋪子,大半都是專供給富貴人家。
這和荊州的人員構成也有關系。
居住在荊州的人,分為三批。
第一批,是本地百姓,祖祖輩輩便生活在此處,靠著打漁和耕種生活。
第二批,是逃難來的外地百姓,要么沒錢,要么有點小錢,能上到這附近存有暗流急流的江中島,主要靠兩個詞:命硬和運氣。
運氣指的是恰巧躲過了附近水域的危機,能夠極其好運的順順利利登島。
命硬指的是碰上了暗流急流,船翻人落水,卻能硬生生靠著兩條腿游上了岸,自然,長時間泡在冰冷江水中,身體肯定有了損傷,可至少,命是保住了。
最后一批人,便是那些拖家帶口,帶著大批財富與奴仆的權貴富戶了。
他們有錢驅使小船在前探路,也有錢雇傭對周圍水域熟悉的本地船夫,只要不是運氣太差,選在一個天氣晴朗少風少浪的日子出船,便有八成幾率平平安安上了這荊州。
另外兩成就沒法子了,誰讓荊州這片地界,不光水域多暗流,天氣還變幻無常呢,可能前幾秒還是晴日,下一秒天空便陰云密布,以當下的制船技術,哪怕是富貴人家,遇到了這樣的情況,也要拼一拼運氣和命了。
這些權貴富戶的數量雖然沒有超過普通百姓,但占據的屋舍資源卻是最多的。
如果說本來這島上的本地百姓雖生活窮困,但自給自足也不至于家家都餓死的話,那么在本就狹小的生存空間被擠占,原本就稀少的耕地樹林被權貴“買”走后,情況就變得越來越糟糕了。
百姓別說手里有錢了,吃飯都吃不起,要想活命,只能冒著極大風險下水捕撈魚類。
偏偏他們又沒錢買船,在這樹林都被權貴富戶壟斷的島嶼上,就算是想要自已制艘獨木舟,買木頭的價格都不是他們能承受起的,于是最終,要么是以低廉的工錢到別的船只上賣命,要么依舊是賣命一般成為二皮匠,靠幫人撈尸吃口飯。
而即使是愿意賣命,也依舊時不時吃不飽飯。
在這江中島上,普通平民儼然已成為耗材。
曾經家有些積蓄,上島后也成為普通平民的“昔日小康”也已經奔波在做耗材的路上。
普通平民明明是人數最多的一批,卻也是被壓榨的最狠的一批。
而且這種壓榨力度,隨著越來越多的權貴富戶登島,還有愈演愈烈的架勢。
萬將軍,自毀鬼才。
就算是柳意沒有來打下荊州,未來一到二年內,荊州也必然會爆發內亂。
一天吃一頓,幾乎每天都在餓暈邊緣的平民是打不過士兵的,但全家馬上就要餓死,一點活路都沒有的平民卻未必打不過。
畢竟,對于權貴富戶們來說,他們是越打損耗越多,而對于平民來說,卻是越打手里能擁有的東西越多。
一無所有的人,是最可怕的,因為他們本就沒什么好失去的。
就算是最終平民輸了,萬將軍手下的兵也要被消耗大半。
當然,那是曾經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現在的荊州,普通百姓還在戰戰兢兢的生活著。
此刻,柳意到了一鄉間,便見鄉民們聚集在一起,聽著一文人在衙役的陪伴下,宣講上方內容。
說實話,放在上個月,官署要張貼告示,這些人肯定不會圍上去看。
看什么呢?
是看賦稅漲了,還是看哪里又有暴民被官府抓住要處刑了。
一開始的時候,有了類似的消息,百姓們都會焦急的討論,惶恐不安,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到了最后,再有類似消息,已經沒力氣也沒精力去關注了。
反正,關不關注,都那樣。
現在不一樣了。
柳州軍入駐之后,四處都在搞建設,只要有一把子力氣,就能找到一份包吃還有工錢拿的活。
跟隨柳州軍一起來的柳州商人們也需要人手幫忙,開店鋪,搞裝修,運貨……干什么不要人呢。
而且,荊州百姓的工錢確實低,就算是那只買得起一兩張船票的柳州小商人,都愿意花上一些錢,雇傭短工幫自已干活。
商人們覺得花了少量的錢干了多多的活,百姓們覺得有錢拿還包吃,簡直大善人。
雙方也算得上是雙向奔赴了。
荊州百姓們首次遇到這種能用勞動換來錢財吃喝,不光能吃飽還能攢錢的生活,恨不得人人都化為打工狂人。
這才幾日,這些百姓雖然沒辦法一下胖起來,精神頭卻很不一樣,一看到有人在張貼告示,不用衙役喊,自已就屁顛屁顛湊了過來。
誰讓自柳州軍入駐以來,每次張貼告示,說的都是好事呢?
說不得,又是一件大好事。
那文人這幾日宣講告示內容也習慣了,見人挺多,立刻開始以大白話說起了告示上的內容。
大致意思就是:
不得再有殉葬之風,誰家搞殉葬,官府就殉葬他全家。
不得阻礙女子上工學習,阻礙者根據輕重程度判刑。
以為又有什么好消息,樂顛顛跑過來的百姓們一聽原來是這個,頗為驚訝。
“怎么還有人不讓家中女子上工嗎?腦子壞掉了?”
“是啊,就算不去搬運貨物,去找個幫廚,或者洗衣服,那也不少錢的。”
荊州的百姓們窮怕了,好不容易出現了賺錢的時機,在知曉女子也可以去做工的時候,全家人都是感激涕零的。
一個人賺錢和兩個人賺錢,哪樣更好,這不是顯而易見嗎?
什么?
你說女子不能與外男見面?要貞靜?要溫順?家里的娘子出去做工,可能會接觸到外面的男子?
那是有錢人家才會說的話。
接觸就接觸了唄,窮苦人家,誰還管這個,無論是大安朝還是在這荊州島上的,一個家里,女人做娼養男人,或者男人做小倌養女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能活下去,便是最要緊的。
所以這告示上說的,有人不讓女子做工,這些百姓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就是那人肯定很蠢笨。
“阻礙女娃學習也是腦子進水了,那學校多好,還管飯,女娃娃在家里能做多少活,放學校還能省米糧呢。”
“是啊,我們掌柜的與我說,孩子識字后,日后找工作都更好找一些,不用干力氣活,工錢也不少。”
至于殉葬這個,直接被百姓們略過了。
他們倒是知曉有的宗族和有錢人家會搞殉葬,可普通百姓是從來不搞這玩意的。
開玩笑,什么家庭啊,家里每個人都要干一堆活,缺了誰,其他人要干的活都要多上一層。
家里死了個人已經很慘了,再自已弄死一個,這是生怕日子還不夠苦啊。
殉葬這種事,只會發生在那種家境至少小有富余的人家,要求殉葬的人,大多都是去世之人的兄弟,叔伯。
他們并不是真的想要去世之人有人陪伴,而是打著將對方的亡妻弄死,好讓他們獨吞家產的主意。
而對于普通百姓來說,人口就已經是家庭里最大的財產了。
等文人講完了,討論了幾句,發現確實新的宣講內容和他們沒什么關系,百姓們便漸漸散開,又去做自已的事了。
而對于荊州原本日子過的不錯的權貴富戶們來說,這告示,便不亞于一場大地震了。
殉葬好說,不殉就是了。
童氏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要說起來,柳州打荊州,那也是童氏起的禍端。
整個荊州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到此事就咬牙切齒。
童氏!
蠢人哪!!
家中養著一個寡婦罷了,能分得多少家產?非要將人趕盡殺絕。
那蔡家也是蠢的,親生的女兒不護著,若他們表露出半分不愿,童家也并非在這荊州只手遮天,怎么也要顧忌一下的。
說白了,童氏如此作為,不過就是仗著做了也無后果罷了。
無語的是,就算是真的一定要那蔡七娘殉葬,倒是將事情做絕啊。
竟還讓她逃了出去,引了柳州這頭惡虎來,反倒連累了他們這些無辜之人。
他們以前日子過的多好啊,交情已與州署連上了,上頭的人也打點過了,只要萬將軍不倒,就能一直舒舒服服生活在這荊州之上。
可偏偏,萬將軍倒了。
天降柳州,過往經營,皆化為虛無。
若是有可能,真是恨不得在童氏做下如此蠢事之前,就先將他們全家撕碎!
哦不對,也不用他們撕,那蔡七娘已帶兵將整個童氏拿下了。
也沒人敢在這種時候踏雷區。
可一定要家中的女子們出門去做工,去上學,讓她們在街面上拋頭露面……
這成何體統!
花朵一樣的姑娘,在內宅里面被嬌養著,如何受得了外面的風霜呢?
有人想要求情,也有人耍賴,有人被攻城那日嚇破了膽子老老實實。
還有少部分人自覺受到了屈辱,在家中氣勢洶洶,暴跳如雷,然后出了門,把怒意掩下,一點都不敢表露出來。
有些人覺著,柳州拿下荊州已有三四日了,并無亂兵之相,而是約束兵丁,善待百姓,立下法規,怎么看都是一個講理的。
或許,可以講一講道理。
然后柳州就用實際行動告訴了這些人,柳州用了三四日穩住局勢,就是為了在現在騰出人手和時間,開始對付這些盤踞在一起的權貴富戶。
不是破門而入,也不是上門要錢,而是從荊州各地縣衙里,整理出來一樁又一樁被壓下去,或者被收買錯判的案子。
侵占田地,強買百姓,私設公堂,毆打人致死……
柳州官員講著道理,講著法度,將一個個曾經犯了法卻因著地位權勢和賄賂安然度日的權貴富戶,逮在了牢獄中。
荊州被留下的官員小吏,總算是明白,為什么柳州軍占據荊州之后,會先把文書館修起來了。
這么說吧,荊州原本官風就不正,能夠在這個地方混到權貴的,屁股底下基本沒什么干凈可言。
一時間,也不用說什么要求情要反抗不讓家中女子像是普通百姓那樣出門學習工作了。
幸運點的,直接一家子被擼成平民百姓。
不幸的,除了擼成平民,還要做苦刑,根據犯罪程度來決定苦刑多少年。
再往上的,那就是死刑了。
柳州官員很一視同仁,也不光是審這些權貴富戶的案子,只要是過往的積案,都審。
小到物品糾紛,大到殺人案,只要是當事人還在,柳州官員都開審。
荊州少有的熱鬧起來了,幾乎每天都在開堂審案。
這可樂壞了荊州的訟師們。
尤其是那些普通訟師,以往官署審案,其實訟師的作用并不大,除非雙方相對來說都是平頭百姓。
若是平民告富戶,或者是平民告權貴,訟師不用接單子都知曉結果如何。
富戶有錢可賄賂縣令,權貴有勢可以勢壓人,而無論是權貴還是富戶,一般府上都有專用的訟師在奉養,根本用不上他們。
而現在!百姓們賺了錢,見著官署當真是有案子便接,還有人拿到了賠償,也愿意花錢請訟師幫自已訴訟。
有的曾經被荊州官員審過的案子成了積案,如今重開,便是官署追究,官署甚至愿意掏訟師費,相當于訟師們只要愿意接案子,便能賺到銀錢。
訟師們開開心心的接了單子,開始代寫訴狀,甚至官署還允許他們上堂為當事人辯駁,理論證據。
據說,在柳州,訟師是稱作律師的,雖說以往沒聽說過這個稱呼,但聽名字,便也大概知曉與他們所作一般。
最讓人開心的是!
官署說,因著積案甚多,所以在處理積案的這段時間,衙門從晨起到夕陽落下,都會一直審案。
若是遇到現案急案,晚間也可以審理。
而且,晚間審理的案子,訟師可以拿到雙倍訟師費。
一直審案,不就等于一直可以拿到訟師費?
這樣的大好機會可不常有啊!那必須好好把握!
接到案子的第一日,訟師們亢奮。
第二日,訟師們欣喜。
第三日,訟師們樂不可支。
第四日,訟師們捂著鼓起來的荷包,開始舍得花錢買些肉食來吃。
然后是第五日,第六日,第十五日……
戚春娘收拾的齊齊整整,穿著小吏的官服,胸前掛著自已的身份牌,推著一車文書送來州署。
如今正是黃昏,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州署里卻是各處都點著燈,掛著燈籠,偶爾能看到幾個小吏行色匆匆路過,忙碌程度與戚春娘的部門相差不大。
戚春娘一路走過去,突然瞧見幾個兩眼發直,神情恍惚,臉色蠟黃的男子晃晃悠悠,每個人手里都窩著一個壺,如游魂一般游蕩了過來。
在路邊掛著的燈籠光暈下,顯得格外陰間。
見著戚春娘身上的官服,幾人木愣愣的停下,僵直著手臂,給她見禮。
那僵硬的身體,那呆滯的表情,有一種詭異的非人感。
戚春娘后背寒毛直豎,感覺這幾人不像是在對自已拱手,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彈起來咬她脖子的僵尸。
之前逃荒的時候,戚春娘就遇到過躲在墳地中假裝是詐尸的人,目的是嚇走路人,撿取糧食財物。
說真的,那幾個人比面前的幾位瘦多了,可比起身上那股死人感,還是面前幾位更像詐尸一點。
戚春娘手臂忍不住用力,握緊了木車手柄,干咳一聲:
“幾位可知曉文書館在何處?”
其中一中年男子指了個方向:“拐過去……就是……”
戚春娘瞬間何止背后寒毛直豎,她覺得自已的頭發都要瞬間炸開了。
這是什么樣的聲音啊,嘶啞,暗沉,仿若剛從地府爬出來的惡鬼一般。
她的身體幾乎是在狂喊著讓她攻擊攻擊,撿起地上的石塊砸過去,抽出腰間的匕首捅進去。
還好,戚春娘用理智壓下了這種猛然冒出來的潛意識想法,只微微繃緊了身體,腳尖用力,保持著隨時后退的姿態:
“您這嗓子是……?”
中年男子一臉的生無可戀,用著幾乎能嚇哭小孩的嘶啞嗓音沉沉道:
“說話……說多了……”
說著,他仰頭,喝了一口水壺中的水潤嗓子。
戚春娘恍然大悟:“您幾位是訟師?”
聽聞荊州的案子越審越多,柳州派來的官員將案子分為幾種類型,緊鑼密鼓,日夜不分的審案,這些訟師們就跟著日夜不分的訴訟。
剛開始還每日回家去,到了后來,州署直接騰出一間房,讓他們幾個暫時住了下來,連用飯都是跟著州署的小吏們一道吃食堂。
難怪說話一頓一頓的,怕是只要發音,嗓子就要開始疼了吧。
戚春娘佩服地拱手:“辛苦幾位了。”
幾人對著她露出一個恍惚無比的笑容,蠟黃著臉,再次如同游魂一般的晃出去了。
看那方向,正是要往堂上去。
在來州署之前,他們其實并不理解,為什么公堂之上的“縣令”會有幾位輪換。
現在就完全理解了。
照著這種審案速度和精細程度,若不輪換,就算是神仙來了,怕也是熬不住吧。
戚春娘更佩服了,到了文書館,一邊幫著卸下文書,一邊感嘆:
“幾位訟師嗓子都成那樣了,竟還能上堂嗎?”
“我也是說呢。”文書館的小吏一邊將手中文書登記造冊,一邊道:“但那幾位訟師聽說柳州的訟師已在路上了,生怕柳州訟師來了便沒了他們的事,每日一邊喝著醫館開的藥水,一邊上堂,恨不得連覺都不睡。”
“啊?覺都不睡,這有些傷身了吧?”
“嗨!夜間訴訟費拿兩倍。”
戚春娘想到訟師們可以拿到的費用,瞬間覺得可以理解了。
若是她也能訴訟,她肯定也是一樣。
苦日子過多了,好日子一來,自然要竭盡全力,拼了命的抓住更多。
不過一想到訟師們這么努力,戚春娘也有些被激勵到的感覺,暗暗決定今晚回去之后,再多看一個時辰的書。
路上走回家的時候,也可以默背一些法律條文,上官說了,她這個職位,日后想升,完全可以往法院方面升。
好,就這么做,一會便從部門里借一本法律冊子。
戚春娘走之后,小吏也是抓緊時間,繼續造冊分門別類的將文書們放好。
“來,你們兩個,一個負責這邊,一個負責那邊,我來記錄。”
另有兩個小吏連忙跑過來,抬著文書往自已工作的地方去。
這小吏便跟在后頭,一手握著冊子,一手握筆,認認真真的記錄,每次記錄完了,便會對照一遍,確定沒有問題才翻頁。
他雖官職小,年紀卻很大,以前便是負責看管文書館的。
以往雖說不算什么工作出色,但也是恪盡職守,雖然文書館幾乎沒人來,依舊是將這里打理的干干凈凈,文書冊子齊全。
原本想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結果誰能想到呢,荊州易主,他這個當了一輩子的小吏,竟稍稍升了升官,雖說從未聽過“組長”是什么官,但能管著人就行啊。
如今,他手底下可是兩個組員呢!
而且,一通審下來,州署的文書館擴充了不少,且因著公堂每日都在審案,文書館也比以往熱門,每日都有人來取文書,送文書,簡直就是他夢中的情景。
外頭夜徹底黑了,要是往日,他們這些小吏早就歸家,畢竟夜間,便代表著什么都看不見和危險。
而現在嘛……
老吏瞧著屋內各處點著的燈,雖達不到亮如白晝的程度,可對于一個純正的古代人來說,已經十分明亮了。
老吏想著今日去領的工錢,還有上頭說的,他們文書館做的不錯,以及偶爾聽到的來自柳州的小吏交談間,說起了柳州官員那有肉有油的節禮。
“再加把勁,等把這些文書分完了就歸家!”
外頭街面上,各處也都掛著燈籠,已鳥槍換炮的衙役們精神奕奕的分成幾隊在各處巡邏。
往日這個點上早就該沒人了,如今卻是時不時便有幾人走過,畢竟大家都有工做,尤其是那些做幾分得幾分的,晚下班很正常。
賣擂肉餅的小販站在路邊燈籠下,讓燈光照亮自已的攤子。
這里就在州署附近,州署人來人往的,小販自然不怕有人會起歹意。
時不時便剛下班的人上前光顧,有的衣服瞧著破舊,有的身形瘦弱,擱在以往,肯定是買不起擂肉餅的,可今日,在燈籠的照耀下,想著自已一日所得賺取的工錢數量,這些人咬咬牙,還是掏出銀錢,買了擂肉餅,滿足的咬上一大口。
肉香散開,來攤子前的客人便更多了。
待擂肉餅賣的差不多了,小販推著木車在街面上走過,掰開一個擂肉餅,自已慢慢吃著,讓肉香飄出去。
離得近的民舍里,已經躺在床上的孩童聞到了肉香,饞的睡不著,翻來覆去的在母親懷中翻身。
孩童的母親索性坐起身,也猜到了孩子為什么睡不著。
這肉味實在是香,可價格也確實比普通餅子貴上不少。
但想到白日里自已扛活賺的銀錢,還有掌柜的說她活干得好,想跟她簽約長期工合同,學校老師今天還說她的孩子十分聰明,只要好好學下去,識字算賬是絕對沒問題的……
女人想著想著,便有了決心,穿好衣物,拉開門:
“勞煩,來一個擂肉餅。”
月亮高懸,小販賣完了所有擂肉餅,更覺得自已晚上來賣貨太機智了。
他推著車回到家,娘子果然沒睡,正一邊看著發下來的識字冊一邊等他。
“回來了,如何?”
“全賣完了!且我特地到了那偏僻些的地方去,四處都掛著燈,巡邏的衙役到處都是,安全的很!”
小販接過娘子遞來的水,興奮道:“看來,如今治下當真是安全,娘子,你明日可以與我一道出去叫賣了。”
女子也帶著興奮,暢想著:
“好,待我熟了手上功夫,日后你我二人便可以日夜輪換,能賺更多銀錢,到時候攢了錢,咱們也修一修屋舍。”
“對,再給大兒和大娘扯上一身新衣服,他們如今也是上學的人了,不好總穿的那樣破爛。”
“正要與你說呢,今日老師還與我說,兩個孩子都十分聰明肯學,日后好好畢了業,肯定能找份好工作,說不得,還能到州署里去。”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一邊忙活完了家里剩下的活,才美滋滋熄燈睡去。
“這說的有些高興,一時間都有些睡不著。”
“我也是,閉上眼吧,明日還要做活呢,不睡覺可不行。”
“是啊,希望快點睡著,明日還要去買肉呢,睡覺睡覺!”
——“都睡著了。”
外頭的月光更加明亮了,從江邊看,只能瞧見依稀燈光點點。
幾個腦袋從水里冒出來,扒著石頭往江邊村落處看。
“大哥放心,村里沒亮子了,這個點,狗都睡熟了。”
幾個水匪自水中爬出來,渾身水淋淋的,叫夜間的風一吹,忍不住打個激靈,握緊了手里有些殘缺的刀。
“還是警醒些,這荊州的人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夜間好似不用睡覺一般,昨日我三更來踩點,村落里竟有好幾個人一同回來,還好我溜得快。”
“說起來,好幾日沒聽到強二爺他們的消息了,莫不是便是晚上來突襲,結果被荊州人逮住了?”
“不光強二爺,東三爺,耗子,還有水浪岸那邊的好漢們,這幾日仿佛都沒了消息,搞得我總覺得心中毛毛的,這荊州易主,是不是新來的,是個硬茬?讓他們都遭了?”
一個身形最瘦弱的水匪警惕的左看右看,小聲道:
“就算是耗子和強二爺遭了,那東三爺手底下可是有三十幾號好手,又各個水性了得,誰遭了,他也不能遭啊。”
那被稱作大哥的水匪其實也有些不安,當自已的同行一個又一個消失的時候,這感覺,跟看鬼故事也差不多了。
但來都來了,還是低聲道:
“行了,莫管旁人,先搶了再說。”
“最近這地方不太平,等干完這票,我們就去投奔曾虎爺,他的駐點可是在岸上的,跟了虎爺,日后我們那還不是吃香喝辣。”
他率先往前走,卻聽鏘的一聲,月色下,兵器帶來的白光一閃而過,下一秒,脖頸便感受到了涼意。
又是一聲拔刀音,后頸,感受到了同樣的涼意。
水匪老大身形不穩,稍稍一后退,后頸便感受到了割破肉的疼痛感。
他呆立原地,只見一把把刀自草叢中猛地出來,將他手下人一模一樣的夾在刀鋒之間。
月色下,燃起火把,照亮了穿著盔甲,面容冷肅的柳州兵。
蔡七娘展開手中的畫像,在火光下來回對比:
“不錯,東三供出來的正是他們。”
她放下畫像,對著面前的幾個水匪,露出一個冷笑:
“你們方才說,要投奔駐點在岸上的曾虎爺?”
第二日清晨。
起床練武的柳意收到了一份禮物。
一個地點,幾張畫像。
第三日午間,曾虎一行水匪落網,被押到了州署。
好消息是,他們是水匪,不需要訟師。
當天下午,負責審案的官員,得到了其他水匪的信息。
第四日,新的一批水匪上了岸。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
***
崖州。
州牧看著手中的信件:
“這柳意,還真是雷厲風行,竟真的自北地趕來,斬了那萬得番。”
崖州就在荊州附近,他也算是知曉荊州的一些實力,荊州若是攻崖州肯定打不過,但崖州也攻不下易守難攻的荊州。
這么難打的地界,竟然還真讓柳意打下來了。
而且消息竟能讓她藏得密不透風,若不是柳意現在自已寫信來給他,崖州州牧都不知曉,荊州已經易主。
難怪,難怪半月前他過大壽,萬得番沒有寫信來罵他。
幕僚也是跟著百感交集。
本來半月前沒有收到萬將軍罵人的信,他們還以為是萬將軍終于按捺不住,要對崖州發起進攻了。
雖不懼,但還是那句話,好端端的,誰愿意打仗啊。
幕僚提醒道:“屬下之前便聽過柳州的一些傳聞,聽聞那柳意眼里揉不得沙子,此人十分護短,荊州招惹上她,便是因著萬將軍寫信辱之,州牧回信時,恐怕措辭要稍稍注意些。”
崖州州牧覺得很有道理。
只是因著一封信,便跑了萬里來打仗,簡直離大譜。
看他。
萬得番想要引誘他崖州攻打,寫了那么多信辱罵,他不照樣穩得一批嗎?
當然,心中還是有氣的,所以得到荊州易主這個消息,他心里還有些暗爽。
萬得番那不要臉皮之人,就只會躲在荊州島上寫信,現在好了,踢到鐵板了吧!
哈哈!活該!
崖州州牧心情很好的對幕僚道:
“你說的是,柳意此人兇煞,平白無故的,我也不想招惹她,一會便回信一封,讓她知曉我崖州無惡意。”
幕僚見州牧采納了自已的意見,又補充道:
“之前還有個傳聞,說是那柳意見不得旁人在她的地界,凡所過之處,必定要一一清理,下到小賊小匪,中到宗族勢力,上到盤踞一地的氏族,都會過了柳意之手,順者昌,逆者亡。
這位柳州牧的性子,那是眼中見不得一點沙子,為防誤會,大人最好也下令我崖州船只莫要靠近荊州水域范圍內,免得惹了柳州的忌諱。”
崖州州牧聽得皺眉。
“怕不是流言吧?哪有人會這般霸道的?”
何況,就算是一州之州牧,想要掌握到一州之地的角角落落,就算是花費了大量精力,也未必能做到啊。
幕僚其實也不太確定:
“屬下也是道聽途說,有傳說說,突厥人進到了柳州城,惹了柳意的眼,她帶著兵,硬是進了草原,將那突厥人所在的部落蕩平才罷休。”
“哈哈哈哈,若說之前我還不確定,你一說她帶兵入草原,我便知曉這必定是以訛傳訛罷了,你不知曉,那草原兇險,莫說是蕩平突厥部落,就算只是追著一小股突厥人進去,都十死無生啊!”
崖州州牧笑著拍案:“看來,這柳意的兇殘之名,也有些被人夸大了,不說旁的,只說我們崖州與她荊州這一大片水域上,那可是一茬又一茬的水匪,有武器,有人手,還頗通水性,藏匿在各處。
我們崖州如此多的精兵,繳了這么多次,花了那么多銀兩都拿他們沒法子,若是柳意當真如此霸道,第一次要開刀的,便是那些難對付的水匪了,可你看那些水匪不照樣……”
他說著說著,突然頓住。
“說起來……好像這些時日……一件水匪的案子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