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沒有聲張,回到呂州市的第一件事,是徑直走向了市委大樓。
他悄然走進市委書記田國富的辦公室,匯報了近一個小時。
隨后,他又出現(xiàn)在市長林增益的辦公室里,一待,就是一個多小時。
最終,林增益拿起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電話,親自撥通了市公安局交警支隊支隊長的號碼。
電話那頭的支隊長姓李,與林增益素無深交,語氣因此顯得格外客氣。
“李支隊長。”林增益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
“我們市里最近收到一些群眾舉報,反映G108國道呂州段,夜間大貨車超載現(xiàn)象非常嚴重。”
“不僅損毀國道,還帶來了極大的安全隱患。”
“省里領導對此很重視。”
“所以,我建議你們交警隊聯(lián)動一下,今晚搞個突然襲擊,來一次聯(lián)合執(zhí)法,怎么樣?”
電話那頭短暫地沉默了幾秒。
李支隊長干巴巴的笑聲傳來:“林市長,您真是心系百姓啊!您放心,我們交警隊全力配合!”
“您看,時間地點,我們怎么安排?”
“時間,就定在今晚十一點。”
“地點嘛……就在K35到K50之間,流動設卡。”
林增益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只一次心血來潮的普通執(zhí)法。
“具體行動,由你們來安排。我讓檢察院也派幾個人,跟著你們觀摩學習一下。”
“好!我馬上安排!保證完成任務!”
掛斷電話,林增益看著祁同偉,沒有多問,只是無奈地攤了攤手,眼神里卻透著一絲心照不宣的笑意。祁同偉唇角勾起冷意。
“我信他們,會把消息一字不落地傳到王強耳朵里。”
“我要的,就是他們去通風報信。”林增益目光一凝:“打草驚蛇?”
“不。”祁同偉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散氤氳的熱氣。“是敲山震虎。”
“我要讓那只老虎知道,山里來了個新獵人。”
“但這個獵人看起來……有點愣頭青,不懂這山里的規(guī)矩。”
當晚十一點,G108國道呂州段。十幾輛警車的爆閃警燈,將漆黑的國道撕開一道刺眼的白晝。
交警支隊,果然擺出了傾巢而出的大陣仗。
檢察院派來的兩名年輕書記員,穿著嶄新挺括的制服,手持記錄本,神情肅穆地在旁“觀摩學習”,像兩尊盡職的門神。
然而,這場聲勢浩大的行動,持續(xù)了整整兩個小時。結果卻像一出精心排演的荒誕劇。
攔下的貨車數(shù)十輛。每一輛,都干凈得像剛出廠的新車。
證照齊全,分毫不差。裝載的貨物,別說超載了,連一公斤的浮動都沒有。
司機們的態(tài)度更是好到反常,不僅積極配合所有檢查,甚至還有人滿臉堆笑地給執(zhí)勤的交警遞煙倒水,一口一個“辛苦了”。
“李支隊長,目前情況怎么樣?”檢察院的書記員走上前,公式化地詢問。
李支隊長抬手擦了擦額角并不存在的汗珠,臉上掛著一副“一切盡在掌握”的油滑笑容,像是他才是這場行動的導演。
“同志,你都看到了嘛!”他重重地拍了拍自已的胸脯,胸口的警徽晃了晃。
“這說明我們呂州交警的日常工作,抓得還是很扎實的!”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清,話里藏著話,句句都帶著刺。
“至于某些人反映的所謂嚴重超載,我看,多半是些不實的謠言!”
“還請你務必,向祁檢察官如實匯報!”李支隊長刻意加重了“祁檢察官”三個字,話鋒一轉,笑容里藏起了刀子。
“祁檢雖然是我們呂州出去的干部,但畢竟離開有些年頭了,對家鄉(xiāng)的情況可能不太了解。”
“有些事情,還是不要捕風捉影的好。”
“不然驚動了省里的領導,我們下面的人難做,林市長那里,臉上也不好看嘛。”
凌晨一點,行動草草收場。消息如風一般傳回市檢察院,祁同偉聽著電話里的匯報,面無表情,眼眸深邃,波瀾不驚。
與此同時。呂州市一家頂級私人會所的鎏金包間內,象牙麻將的碰撞聲,清脆悅耳。一個身材妖艷的女人,如蛇般纏在王強的臂彎里,吐氣如蘭。
王強左手攬著美人,右手不緊不慢地摸起一張牌,看也不看,指尖輕輕一捻,已知分曉。
他那個留著板寸頭的心腹,躬著身子快步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王強摸牌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極盡輕蔑的嗤笑。
“新來的檢察官?”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愣頭青。”
“想拿我王強開刀祭旗,給自已墊腳?”他隨手打出一張“發(fā)財”,牌面倒下,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嫩了點。”他對著心腹淡淡吩咐道,聲音里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慵懶。
“告訴底下那幫開車的,風頭過去了。”
“今晚好好歇著,明天開始,該怎么跑,還怎么跑。”
“是,強哥。”
他們誰也不知道。就在他們自以為將那個“愣頭青”獵人耍得團團轉,當成一個笑話的時候。
一張真正封死所有退路的大網(wǎng),已在他們最意想不到的黑暗中,悄然收緊。
距離G108國道主路十幾公里外。一條地圖上都未必清晰標注的縣級公路上。
幾塊“前方施工,道路塌方”的警示牌和水泥路障,將本就狹窄的道路堵得嚴嚴實實。
這里,正是王強車隊躲避檢查的黃金逃生路線,百試不爽。
幾輛剛剛躲過風頭的重型卡車,正被堵在此處,進退兩難。
司機們罵罵咧咧地下了車,煙頭在黑暗中明滅不定,正商量著合力把路障搬開。
突然!死寂的黑暗被瞬間撕裂!
幾輛早已潛伏在路邊田埂下的警車,猛地亮起刺眼的大燈,雪白的光柱如利劍般刺來,瞬間封死了他們所有的退路!
車門齊刷刷推開。金山縣公安局的陳鵬,帶著幾名眼神銳利的刑警,從光影中一步步走來。
他的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司機們的心臟上。
陳鵬面無表情,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些輪胎被壓到嚴重變形、發(fā)出呻吟的卡車。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像淬了冰。“警察,例行檢查。”
“麻煩各位師傅,把車開到路邊那個磅上。”
“我們,測一下載重。”
司機們的臉,在那一瞬間,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最后化為一片死灰。
凌晨三點。祁同偉的手機在辦公桌上發(fā)出一聲極輕微的震動。屏幕亮起,微光映在他平靜的臉上。
是一條短信,來自陳鵬。內容極其簡單,只有一行字。“魚已入網(wǎng),共五條,全部超載100%以上。”
祁同偉看著那條短信,唇角那抹冷冽的弧度,終于再次勾起。
他關掉手機,整個辦公室重歸黑暗。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形筆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俯瞰著腳下沉睡的呂州城。
魚餌,已經(jīng)吃下去了。帶著倒刺的魚鉤,也已經(jīng)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扎進了魚肉里。
現(xiàn)在,就看那條自以為是的、躲在深水區(qū)的大家伙,什么時候會因為這深入骨髓的切膚之痛,而被迫掙扎著,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