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迪A6L平穩地停在航站樓的陰影里,車內靜得只剩下空調的微風。
祁同偉靠在后座,正要吩咐司機開車。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遠處VIP廳的落地玻璃窗。
一個身影,讓他眼神驟然定格。
那是一個外商打扮的男人,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正與林城的地頭蛇杜伯仲相談甚歡。
可那張臉,那副眼鏡下的眼神,那習慣性微微前傾的坐姿……
祁同偉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流速變慢。
這不是漢東省的劉和光副省長嗎?
一個主管經濟的副省長,把自已打扮成這副不倫不類的港商模樣,出現在即將起飛國際航班的VIP廳里,身邊還坐著背景復雜的杜伯仲。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驚雷般在祁同偉腦海中炸開。
金蟬脫殼!
劉和光要跑!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違紀,這是叛逃!
祁同偉的心臟猛地一縮,緊接著便是劇烈地跳動,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混雜著冰冷的殺機,瞬間沖上頭頂。
這哪里是麻煩,這分明是老天爺硬塞到他手里的一樁天大功勞!
他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疾速如飛,沒有絲毫停頓,一條加密信息已經發送至省委鐘正國書記的手機上。
先斬后奏,功勞入袋!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頭,臉上已經恢復了慣有的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他輕輕拍了拍身旁陸亦云的肩膀。
“亦云,你先回去。”
他的聲音很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度。
“我這邊臨時有點急事要處理,處理完就回來。”
陸亦云有些疑惑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杜伯仲的背影,她了然地點點頭:“是去見杜伯仲嗎?也是,提前打個招呼,以后在林城也好開展工作。”
祁同偉沒有解釋,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相信我,沒有危險。”
陸亦云從他眼神里讀出了不尋常的意味,但還是乖巧地應了一聲,推門下車。
目送陸亦云的車子遠去,祁同偉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獵人鎖定獵物般的銳利。
他帶著兩個人,推開車門,大步走向VIP通道。
“先生,請出示您的登機牌或會員卡。”工作人員禮貌地攔住了他。
祁同偉沒有半句廢話,直接從懷里掏出一個紅皮證件,翻開。
“省檢察院反貪局,祁同偉。”
證件上,他的照片和“副局長(副廳級)”幾個燙金大字,在燈光下帶著一股森然的壓迫感。
工作人員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腰瞬間彎了下去,聲音都在發顫。
“祁、祁局,您請!”
祁同偉收回證件,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
“帶路。”
杜伯仲正與身邊的“外商”低聲交談,臉上的笑容謙卑而諂媚。
忽然,他臉上的肌肉僵住了。
那笑容,如同被瞬間冰封的湖面,凝固在嘴角。
他眼角的余光,瞥見一個身影正穿過人群,筆直地朝著他們走來。
那道身影明明不快,卻帶著一股無形的氣場,所過之處,周圍的喧囂似乎都自動為他讓路,空氣變得粘稠而壓抑。
來人,正是祁同偉。
杜伯仲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呼吸驟停。
他怎么會在這里?!
他不是應該消失了嗎?
剛才他看到祁同偉進入奧迪還以為看錯了。
無數念頭在杜伯仲腦中炸開,但他畢竟是林城翻云覆雨的人物,幾乎是瞬間,他就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轉過頭,繼續對著“外商”熱情地介紹著什么,仿佛根本沒看到祁同偉。
演技堪稱完美。
可惜,祁同偉根本沒興趣欣賞他的表演。
祁同偉的腳步停在了他們桌前。
他沒有看杜伯仲,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欠奉。
他的目光,穿透了金絲眼鏡的鏡片,直直地刺入那個“外商”的眼底深處。
“杜總。”
祁同偉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讓整個角落的空氣都泛起漣漪。
他的視線,依然鎖死在“外商”身上。
“你身邊的這位朋友,看著很面善。”
祁同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不帶絲毫溫度。
“我們,是不是在哪次省政府的經濟工作會議上見過?”
轟!
杜伯仲只覺得腦子里一聲巨響,頭皮瞬間炸開!
他知道了!
祁同偉什么都知道了!
杜伯仲的反應快到了極致,他幾乎是彈射般地站起身,身體下意識地橫移一步,正好擋在祁同偉和“外商”之間。
他臉上擠出無比詫異又熱情的笑容,伸出手。
“哎呀!我當是誰,這不是祁局嗎?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來來來,我給您介紹,這位是……”
祁同偉看都沒看他伸出的手。
他只是輕輕地、不帶一絲煙火氣地,吐出了幾個字。
“我先跟這位外商聊一下。”
這兩個字很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杜伯仲伸在半空中的手,瞬間僵硬。
他臉上的笑容,也徹底凝固。
祁同偉的目光終于從“外商”身上挪開,落在了杜伯仲的臉上,那眼神平靜得可怕。
“杜伯仲,我再說一次。”
“讓開。”
“或者,我以妨礙公務的罪名,現在就讓你躺下。”
杜伯仲的額頭,一滴冷汗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
他感覺自已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已經露出獠牙的猛虎。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挪開了自已的身體。
視野豁然開朗。
祁同偉的目光,再次與那位“外商”對上。
杜伯仲明白,祁同偉這是沖著劉和光來的。
官場殺神的外號不由得讓杜伯仲心里一涼,沒有這么巧的事情吧。
再晚一會就登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