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和光被拖拽著遠去,那絕望而不甘的嘶吼聲,還在死寂的大廳里回蕩,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整個出港VIP大廳,幾十人,鴉雀無聲。
之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那石破天驚的身份揭露,像一場劇烈的精神風暴,席卷了所有人的認知。
沒人敢動,沒人敢說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匯聚在那個年輕的身影上。
他明明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卻仿佛成了一切光與影的中心,散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終于,一位穿著機場制服,肩上掛著“值班經理”牌子年輕女孩,在原地糾結了半分鐘后,鼓起了畢生勇氣。
她看了一眼面色肅然的沙瑞金,又看了一眼祁同偉,最終目標明確,邁著僵硬的步子,低著頭,快步走到了祁同偉面前。
她在距離祁同偉兩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上身微微前躬,姿態恭敬到了極點。
“領……領導。”
值班經理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已都未察覺的顫抖,額角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她甚至不敢抬頭去看祁同偉的臉。
“飛往港島的航班,馬上就要截止登機了,您看……”
祁同偉聞聲,緩緩側過頭。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那笑容很溫和,甚至帶著幾分安撫人心的暖意。
可這抹笑,映在值班經理的眼中,卻讓她心臟驟然一縮,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了上來。
她想起了剛才,就是這個年輕人,用著類似的笑容,一步步將那位副部級大員逼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是神明的微笑,也是死神的微笑。
祁同偉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正常起飛。”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值“值班經理”的肩章,補充道。
“有一個人沒趕上飛機,你們按旅客缺席處理就行。”
一個人……沒趕上飛機……
值班經理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那可是一個副部級大員!在他口中,竟然只是一個“沒趕上飛機”的普通人!
這是何等的輕描淡寫!又是何等的滔天權勢!
“是!是!我明白了!”
值班經理如蒙大赦,連連點頭,然后近乎是狼狽地轉身,快步跑向登機口,仿佛身后有無形的猛獸在追趕。
她一秒鐘都不想在那個年輕人身邊多待。
那種平靜之下隱藏的恐怖壓力,快要讓她窒息了。
吳愛華站在一旁,只覺得手腳冰涼。
后背的警服,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他看著被兩個怪物般便衣架走的劉和光,再看看那個持印而立、神情淡漠到可怕的祁同偉,雙腿控制不住地抖動,像是篩糠。
不能就這么結束了,他要自救!
他猛地一咬牙,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湊到祁同偉面前。
臉上,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討好笑容。
“祁……祁指揮!”
他再也不敢叫“祁廳”,那個稱呼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
“那個……需、需要我們機場分局協助嗎?”
“警車開道!保證完成押送任務!”
祁同偉慢條斯理地將那份決定了一位副部級大員命運的逮捕令對折。
妥善收好。
他的目光,這才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吳愛華的臉上。
那目光沒有溫度,卻讓吳愛華感覺自已從里到外被看了個通透。
祁同偉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吳愛華僵硬的肩膀。
吳愛華的身體瞬間繃成了一塊鐵板。
那只手并不重,卻讓他感覺肩上壓了一座山。
“吳局長。”
祁同偉的聲音很輕,卻有一種不容置喙的份量。
“你是機場分局局長,歸口市委管,對吧?”
“這個事情,你出來前,難道不應該先請示一下趙立春,趙書記嗎?”
“就算你不好聯系趙書記,那京州市公安局局長你請示了嗎?”
“你從頭到尾就沒感覺到不合理?”
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吳愛華腦中炸響!
他瞬間明白了!
明白了今天從頭到尾那種不對勁的感覺來自哪里!
狗日的劉和光,直接跨了不知道多少級來指使他!他當時還以為是天上掉餡餅,是領導看重自已!
現在想想,這哪里是給面子,這分明是把他當成一塊見不得光的抹布!是用完就要丟掉的夜壺!
吳愛華猛地一抹額頭,明明是寒冬一月,他竟然滿頭都是油膩的冷汗。
他張了張嘴,想問“我現在是不是該去跟趙書記認個錯”,卻發現喉嚨干得發不出一個音節。
祁同偉笑了笑,從口袋里拿出一包包裝素凈、印著繁體字的紙巾,遞了過去。
“今天這里,什么都沒發生過。”
他的聲音平靜下來。
“你只是帶人來機場,維持元旦期間的客運秩序,僅此而已。”
“回去吧,好好過個節。”
吳愛華聽到這話,如蒙大赦。
他感激涕零地接過那包紙巾,像是接過了圣旨。
“是!是!祁指揮說的是!我什么都沒看見,什么都不知道!”
他對著祁同偉又是鞠躬又是哈腰,然后一秒鐘都不敢多待,帶著手下,倉皇逃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現場,終于清靜下來。
沙瑞金走到祁同偉面前,看著他年輕卻深邃的臉,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個全新的稱呼,和一個發自肺腑的動作。
他對著祁同偉,鄭重地,微微躬身。
“祁指揮,謝謝您。”
“接下來……”
這一聲“祁指揮”,叫得心悅誠服!
沙瑞金很清楚,若不是祁同偉這雷霆萬鈞的一擊,今日不僅是辦砸案子那么簡單。
祁同偉已經把人和證據全部弄回來了,他連一個劉和光都看不住,要是真被劉和光跑了。
他沙瑞金,就是京都紀委的罪人!
這是潑天的功勞!
更是救了他政治前途的再生之恩!
祁同偉笑了笑,將那方沉甸甸的紅章重新用紅布包好,遞還給沙瑞金。
他的神態恢復了輕松。
剛才那個一印鎮副部、氣吞山河的凌厲氣場,已然消失無蹤。
“老沙,人犯和物證,都交給你了。”
“怎么審,怎么挖,那是你們京紀委的專業。”
“你出來這么久了,也該回去跟劉副部長匯報工作進展了。”
沙瑞金下意識地接過大印,只覺得手心滾燙,仿佛握著一塊烙鐵。
祁同偉撣了撣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轉身,朝著機場出口走去。
“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以后有空,歡迎來林城找我。”
他的背影,在機場大廳明亮的燈光下,被拉得頎長。
從容,堅定,深不可測。
沙瑞金怔在原地,看著祁同偉遠去的背影,腦海里反復回蕩著他最后一句話。
去林城……找他?
一個他來漢東前聽到的重磅傳聞,毫無征兆地在他腦中炸開!
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祁同偉,即將調任!
出任林城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
沙瑞金的心臟,為此猛地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