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已看。”
祁同偉撕開封條,里面是一份調查報告。
不,是一份觸目驚心的罪證。
報告的核心,直指林城前幾任市委、市政府領導班子,與本地的煤炭利益集團,早已結成了水潑不進、針扎不透的利益共同體。
關井壓產?
對他們而言,那不是國家政策,而是一紙空文。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他們用“資源整合”、“技術升級”等名義,將無數小煤礦包裝成合規企業,實際上換湯不換藥,開采力度變本加厲。
甚至,連地質勘探報告都敢偽造!
將“極度危險”的勘探結果,篡改成“存在風險,但總體可控”。
一級一級地糊弄,一層一層地隱瞞。
直到那份最新的、無論如何也無法再掩蓋的地質報告,通過特殊渠道,直接遞到了鐘正國的辦公桌上。
“這就是他們在做的。”
鐘正國的聲音里,是火山噴發前的死寂。
“他們在用林城幾百萬人的性命,給自已換取染血的烏紗帽和數不盡的黑金!”
祁同偉放下報告,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終于明白鐘書記那句“有毒”的真正含義。
這毒,早已侵入骨髓,爛到了根子里。
“所以,您已經動手了?”祁同T偉抬頭,目光如電。
“不動手,難道等著給他們開慶功會嗎?”
鐘正國冷哼一聲,眉宇間終于透出掌控全局的霸道。
“就在一個月前,省紀委和省公安廳聯合行動,以雷霆之勢,對林城官場進行了一次大清洗。”
“報告上牽扯的主要人物,查辦了一批,雙規了一批。”
“至于那些沒爛到根,只是隨波逐流的,也全部就地免職,降級處分。”
鐘正國語氣平淡,但祁同偉能想象到,一個月前的漢東官場,掀起了何等恐怖的風暴!
一位省委書記,親自拍板,對一個地級市的領導班子進行“外科手術”式的定點清除!
這是何等的魄力!
“所以,現在的林城……”祁同偉的聲音有些干澀。
“現在的林城,從市委到市政府,關鍵位置都空了。”
鐘正國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為你掃清了第一層,也是最頑固的障礙。”
“但這不代表你可以一言堂。那些被拔掉的大樹,根系依舊盤根錯節,滲透在林城的每一個角落。無數雙眼睛,都在暗中盯著你,等著你犯錯,等著你被那潭深水吞噬。”
“我能給你的,是一個干凈的、能讓你放手施為的市委班子。一個不會從背后給你捅刀子的搭檔。”
祁同偉心頭劇震。
搭檔?
市委書記?
“您為林城選的新書記是?”
“一個你絕對想不到,但又絕對放心的人。”
鐘正國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的老領導,剛剛在呂州市長位置上做出成績的,林增益。”
祁同偉徹底愣住了。
林增益?
那個一身正氣、剛正不阿,卻因為缺少背景而仕途坎坷的老領導?
他做夢也想不到,鐘書記會下出這樣一步驚天動地的棋!
“林增益同志為人方正,能力扎實,在呂州的工作有目共睹。更重要的是,他與漢東任何派系都沒有瓜葛,和林城的利益集團更是沒有半分牽連。”
鐘正國繼續解釋著他的布局。
“把他放到林城,擔任市委書記,就是去給你壓陣的。他是班長,是定海神針,負責穩住大局,擋住來自明里暗里的壓力。”
“而你,祁同偉同志。”
鐘正國的目光變得銳利無比,仿佛要將祁同偉徹底看透。
“你就是那柄最鋒利的刀,負責披荊斬棘,給我把林城這顆毒瘤,連根拔起!”
祁同偉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胸腔直沖天靈蓋。
這盤棋,下的太大了!
一個穩重方正的市委書記,一個銳意進取的常務副市長。
一文一武,一守一攻。
這是為林城量身定做的,最完美的破局組合!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帶著幾分塵埃落定的釋然。
“看來,林書記上任,我得狠狠宰他一頓飯了。”
一句玩笑話,讓書房里那幾乎凝固的殺伐之氣,瞬間煙消云散。
鐘正國也笑了,指著祁同偉,笑得格外開懷。
“你這個小子啊……”
他心中不禁感慨,祁同偉這股氣運,確實是奇特。
他自已借著祁同偉的東風,穩坐漢東頭把交椅。
高育良從一個高校老師,省政法委的處長,變成了炙手可熱的呂州市副書記。
就連林增益,一個原本以為仕途已經到頂的副市長,也被他硬生生“旺”成了呂州市長,如今更是要主政一方,成為名副其實的封疆大吏。
這小子,簡直就是個行走的“官運發動機”。
當然,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鐘正國很清楚,這一切的根源,不是虛無縹緲的氣運。
而是眼前這個年輕人,那股敢于把天捅個窟窿,又能把這窟窿補上的滔天本事!
鐘正國給祁同偉丟過去一根熊貓,自已也點燃了一根。
煙氣升騰,模糊了鐘正國那張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臉。
“我估計,最多撐到五六月份,就要調走了。”
鐘正國的話很輕,卻像一顆炸雷,在祁同偉耳邊轟然炸響。
他才剛剛磨利了牙,準備啃下林城這塊硬骨頭,結果最大的靠山卻要走了?
官場之上,人走茶涼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祁同偉夾著煙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煙灰簌簌落下。
但他臉上卻沒有流露出半分驚慌,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坦然的笑意。
“書記您高升是必然的,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我這柄刀既然已經出了鞘,就不會因為握刀的人換了,就變得遲鈍。”
他吸了一口煙,煙頭在昏暗的書房里明滅了一下,映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當然,有您在漢東坐鎮一天,我這柄刀,就能更鋒利一天。”
“更能為您披荊斬棘,掃清一切障礙。”
這番話,是承諾,更是宣告。
宣告他祁同偉的價值,絕不會因為鐘正國的離開而貶值。
鐘正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的贊許一閃而過,旋即化為滿意的笑聲。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痛快。
“你這個小子……”鐘正國指了指他,笑罵了一句,將這個沉重的話題輕輕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