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緩緩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那條巨大的資金流向圖。
這已經不是貪腐。
這是在吸食整座城市的血液。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白紙上重重寫下了三個字。
財政局。
現在,這把磨好的刀,不僅有了人證物證,更找到了直插心臟的最佳路徑。
李達康在白紙上寫下的“財政局”三個字,墨跡未干。
這不再是一個調查方向。
這是戰書。
是即將遞到王天平咽喉上的最后通牒。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財政局辦公室的號碼,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情緒。
“審計小組,李達康。我們需要林城近三年所有生態修復類補貼項目的原始賬目和撥款憑證,請立刻送過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油滑的聲音,帶著機關里特有的敷衍腔調:“哎呀,是李局長,不對現在應該稱李組長啊。您要的這批資料,里面有不少保密項目,按規矩,得我們王局長親筆簽字才行。”
“那就讓他簽。你跟他說是審計小組要的,難道審計小組要的材料你們也敢卡?”
李達康根本就不慣著他,一個小小的財政局辦公室主任就敢這個語氣跟他說話,一個正科憑什么跟他一個正處,還是老牌正處叫板,也不怕折了腰。
“真不巧,王局長一早就去市里開重要會議了,您也知道,這會沒個一天半天結束不了。要不,您先等等?”
一個“拖”字,玩得爐火純青。
李達康的眼神驟然變冷。
他一言不發,直接掛斷了電話。
跟一個裝睡的人,永遠不必多費口舌。
唯一的辦法,就是把他的床板都給掀了。
李達康按下了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連稱呼都省了。
“同偉,財政局不放賬。”
電話那頭,祁同偉正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城市的車水馬龍。
聽到這句話,他緩緩轉過身。
李達康這種極其看重官威形式的領導,竟然直呼他的名字,顯然是被氣糊涂了。
看來這個財政局似乎要動大手術才行了。
祁同偉輕輕關上窗戶。
剎那間,滿室陽光似乎都因為他的動作而失去了溫度。
“理由。”
祁同偉的聲音很輕,卻比任何質問都更有分量。
“涉密。”
祁同偉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一片森寒。
“好一個涉密。”
他沒有再問任何細節。
當看門狗都敢對著主人齜牙的時候,問題從來不在于狗,而在于它自以為摸透了主人的底線。
祁同偉轉身,徑直走向辦公桌,拿起了那部紅色的座機。
電話接通的瞬間,王天平那標志性的、略帶諂媚的嗓音立刻響起:“祁副市長!您好您好!請問有什么指示?”
王天平自從在那天人大會叫板后,是為數不多直接稱呼他為祁副市長的人,顯然王天平想強調你也就是一個副市長,我下一步也是副市長。
但王天平顯然聰明用錯了地方,和祁同偉比官威,顯然是不自量力。
“王天平。”
祁同偉只叫了他的名字,不帶任何職務。
局長?我認可你你才是局長,不認可你,我讓你知道什么叫官大一級壓死人。
這三個字像三根冰錐,狠狠扎進王天平的心臟。
他感覺不到市長的喜怒,只感覺到一種來自權力鏈頂端的、純粹的碾壓感。
“……我在。”王天平的聲音瞬間繃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王天平感覺面對京都來的大佬,那種壓迫感,讓他忘記跟祁同偉叫板。
“兩個小時。”
祁同偉的語調平淡如水,卻蘊含著不容抗拒的意志。
“從現在開始計時,兩個小時內,審計小組需要的所有賬目,我要在我的辦公桌上看到。”
“是所有,一頁都不能少。”
王天平的額頭,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他本能地想要辯解:“祁市長,可是有些項目的情況比較特殊,它……”
“沒有可是。”
祁同偉直接打斷了他,聲音陡然轉厲,字字如刀。
“如果你覺得,財政局的內部保密條例,能比過國家法律。”
“或者,你覺得你的局長位置,能扛得住‘對抗組織審查’這頂帽子。”
“你,可以繼續拒絕。”
“兩個小時后,我沒看到東西,市紀委和督查室會去你的辦公室,跟你好好談談!”
“你,聽懂了沒有?”
啪。
電話被重重掛斷。
王天平握著話筒,僵在原地,聽著里面傳來的“嘟嘟”忙音,那聲音仿佛是自已政治生命的催命符。
他后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完了。
他知道,自已那點釜底抽薪的伎倆,在祁同偉絕對的權力意志面前,脆弱得像一張被點燃的廢紙。
一個半小時后,幾大箱用封條密封的文件,被氣喘吁吁的工作人員送到了審計小組的臨時辦公室。
王天平不敢賭祁同偉的決心,自然也不想直接去面對祁同偉,所以他把材料送到李達康這里。
但他,更不甘心就此束手就擒。
李達康打開箱子,只隨意翻了幾頁,眉頭就無聲地皺了起來。
這些賬目,太“干凈”了。
每一筆支出,每一項撥款,都完美得像教科書案例。
干凈到虛假。
王天平交出了賬本,但交出的是一本他精心炮制,想讓你看到的“完美假賬”。
李達康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他只是沉默地將一份份文件掃描進電腦,隨即,打開了另一個數據庫。
那是他讓國土資源局連夜調取的,林城近三年所有土地性質變更、紅線圖調整以及地塊出讓的全部原始檔案。
財政局的賬目,是“錢”的軌跡。
國土局的數據,是“地”的履歷。
一塊地,想騙到生態修復的補貼,它的性質、用途,必然要在土地檔案上留下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