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的呼吸,瞬間屏住!
他剎那間就明白了祁同偉的意圖。
這是一份拋出去的煙霧彈!
一份麻痹敵人,引蛇出洞的絕命誘餌!
祁同偉這是要先斬斷王天平在土地審批上的爪牙,讓他變成一只跛腳虎。
同時,更是用這份報告,去告訴王天平背后的那張“保護傘”:我們只查到這里,到此為止,你們可以放心了。
一旦他們信了,一旦他們放松了警惕……
就是雷霆一擊,萬劫不復之時!
“我明白了,市長!馬上就辦!”李達康的聲音里,壓抑不住地興奮。
“明天上午,提交市委常委會。”祁同偉下達了最后的指令。
當天晚上,林城的夜色濃重如墨。
李達康正連夜趕制那份“閹割版”報告,市公安局局長吳南平的私人手機,毫無征兆地響起。
一個陌生的加密號碼。
吳南平走到窗邊,接通了電話。
電話里,傳來一道經過處理的、分不清男女的嘶啞聲音,語速極快,不帶任何感情。
“你們查的那封匿名信。”
吳南平的心臟猛地一縮。
“信封,出自財政局局長辦公室。”
“用的紙,是財政系統內部特供的信箋,每一張打印內容,都有肉眼不可見的暗紋和獨立編號。”
“查打印機。”
“就能鎖死他!”
嘟。
電話被干脆地掛斷。
吳南平握著冰冷的手機,站在窗前,紋絲不動。
當時,田國富跟他說有個機會來林城的時候,吳南平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對林城也充分的調查過。
真正面對的時候,吳南平才發現,之前自已了解的還真是冰山一角。
然而,這樣的地方,不正好是給他大展拳腳的機會嘛。
窗外的無邊黑暗里,仿佛有一雙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知道。
決戰的最后一塊拼圖,有人送到了。
吳南平眼中的夜色,濃稠如墨,化不開。
冰冷的手機還貼在耳邊,那個嘶啞聲音留下的最后兩個字,在他的腦海中反復回響。
“查打印機。”
“鎖死他!”
嘟——
忙音響起。
吳南平卻沒有動,他如同一尊石雕,死死釘在窗前。
胸腔里劇烈的心跳,是他此刻唯一活著的證明。
這不是盟友。
吳南平的直覺在瘋狂預警。
這通電話的背后,是一雙同樣蟄伏在黑暗中,對獵物虎視眈眈的眼睛。
此事干系太大,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撥通了一條絕對安全的加密線路,將這個驚人的消息,一字不漏地轉述給祁同偉。
電話那頭,祁同偉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平靜得令人心悸。
“財政局局長辦公室的特供信箋?”
“有意思。”
祁同偉的指尖在桌面輕輕叩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沒有驚奇,只有一絲獵人戲弄獵物的玩味。
他撒下的天羅地網,終于逼得水下的魚,開始互相撕咬了。
這條線索,不是什么天降神兵。
而是他施加的磅礴壓力下,必然崩裂出的第一道縫隙。
“南平同志,這不是朋友的援手。”
祁同偉的聲音穿透電流,帶著洞悉一切的冰冷。
“這是另一匹餓狼,想借我們的刀,去分食它的同類。”
“不過,刀,遞給誰用,我們說了算。”
吳南平瞬間通透,一股寒意卻從脊椎骨蔓延至全身。
在祁市長的棋盤上,無論敵我,皆為棋子。
“市長,那我們現在……”
“查。”
祁同偉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卻重如泰山。
“但,不能只查財政局。”
他的思維,永遠比棋盤上的對手,多走三步。
“我明天會以市委市政府的名義,向市委辦、政府辦、財政局、審計局這幾個核心部門,發一份正式通知。”
“名義,就是為了推進辦公系統無紙化、數字化的前期準備工作,需要采集各單位現行主要公文、信箋的紙張樣本,進行物理參數建檔。”
吳南平的瞳孔猛然亮起!
高!
實在是高!
這不是陰謀,這是陽謀!
不是偷偷摸摸的暗查,是打著祁市長推行改革的旗號,堂堂正正的“奉旨取證”!
誰敢質疑?
誰敢阻攔?
將真正的目標,淹沒在數個陪跑的部門之中,王天平就算嗅覺再敏銳,也絕不可能猜到,這把出鞘的利刃,真正斬向的,只是財政局長辦公室里那幾張薄薄的信紙!
“我明白了!”
吳南平的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亢奮。
次日,一份蓋著市委市政府聯合加蓋公章的紅頭文件,波瀾不驚地送到了林城幾個核心機關的案頭。
采集樣本。
封存。
送檢。
一切流程,與林城無數個普通工作日里的一件尋常公務,毫無二致。
當天下午,一份絕密的物理分析報告,被送到了祁同偉的辦公桌上。
吳南平親自送來,他放下報告時,指尖有著無法控制的輕微顫抖。
報告的結論,簡單,致命。
匿名信封所用紙張的纖維構成、克重、韌性,尤其是那串隱藏在打印水印中的獨立編號……
與從財政局局長辦公室提取的“局長專用”特供信箋樣本,數據完全吻合!
編號追溯結果顯示,該信箋,屬于最近一個月才配發到位的最新批次!
鐵證如山!
祁同偉的目光從報告上挪開,投向窗外鉛灰色的天空。
他的眼神,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王天平……
你很好。
貪腐,是經濟問題,尚在規則之內。
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威脅市長,就是政治問題!是黑惡問題!
你不再是一個需要按流程清除的貪官。
你是一顆必須被立刻、馬上、就地摘除的毒瘤!
你,越界了。
祁同偉嘴角帶笑,如果王天平是那種自以為是的正義官員,他還真的沒什么太好的辦法。
畢竟每個人都有表達自已訴求的權利,祁同偉也不能搞一言堂。
但王天平不按規則出牌,那就不能怪祁同偉快刀斬亂麻。
祁同偉拿起內線電話,撥給了李達康。
“達康,來我辦公室,帶上你那份‘閹割版’的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