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益同志,”鐘正國語氣平淡,“杜伯禮的問題,省里已經掌握確鑿證據,省紀委正式立案。”
電話那頭的林增益,呼吸出現了剎那的停頓。
“林城的工作,不能亂。”鐘正國繼續說道,“我建議,由祁同偉同志出任市委副書記、常務副市長,進入市委常委五人決策小組,暫時主持市府工作,穩定大局。”
這不是商量。
這是通知。
林增益沉默了足足三秒,才用一種壓抑著震驚的沉穩聲音回答:“是!我堅決擁護省委的決定!”
鐘正國掛斷電話,目光重新落在祁同偉身上。
“給你加了擔子,也是把你放在火上烤。”
“現在的林城,是個爛攤子,也是個火藥桶。梁家倒了,盯著那塊肥肉的豺狼,會從四面八方撲過來。”
他的聲音變得格外嚴肅。
“你的任務,不是去分肉,而是把桌子給我看好。”
“不準任何人,再來掀桌子。”
祁同偉猛地立正,身姿筆挺如槍。
“請鐘書記放心!”
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能砸進人的骨頭里。
“我祁同偉,就是您釘在林城的那顆釘子!”
鐘正國凝視著他,臉部線條似乎柔和了些許,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他擺了擺手。
“去吧。”
“漢東的天,塌不下來。”
祁同偉離開省委大院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沒有去找陸亦云。
而是讓司機調轉車頭,直接驅車前往林城。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一盞接著一盞,將夜空暈染開一片瑰麗的紫。
祁同偉的目光卻穿透了這片虛假的繁華,望向那片被夜色徹底吞沒的、更深沉的黑暗。
林城。
漢東省的工業重鎮,如今卻成了一個正在高速旋轉,要將一切都拖入水底的巨大漩渦。
梁群峰這棵大樹的倒塌,看似讓一切塵埃落定。
實則,只是在平靜的水面之下,掀起了更加洶涌、更加致命的暗流。
那些曾依附于梁家生存的勢力,那些被他一刀斬斷了利益鏈條的鬣狗,此刻正蟄伏在陰影里。
它們用陰鷙且滿是怨毒的眼神,死死盯著他這個新來的“過江龍”。
它們不會甘心。
鐘書記說得對,他此去林城,是去“看好桌子”,是去當一顆釘子。
一顆,必須用最強硬的姿態,狠狠釘進林城這塊已經快要腐朽的木板里的釘子!
……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
林城市委常委擴大會議,準時召開。
會議室里,空氣沉重得像是灌了鉛,壓得人喘不過氣。
以市委書記李達康為首的本土派系,個個神情嚴肅,投向祁同偉的目光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審視。
而另一側,幾位身上還帶著濃厚“梁系”烙印的干部,則都低著頭,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恭順模樣,但那偶爾抬眼時流露出的倨傲與敵意,卻怎么也藏不住。
所有人都在等。
等著看他這個從省里“飛”下來的常務副市長,到底要燒出怎樣的三把火。
省委組織部的同志宣讀完任命文件,李達康第一個鼓掌,話語說得滴水不漏,表示了熱烈歡迎。
官方流程走完,林增益的目光轉向了祁同偉。
“同偉同志,給你加了擔子,市府那邊的工作,你得盡快抓起來。有什么想法,可以在今天的會上,先跟大家通通氣嘛。”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視線,瞬間全部凝聚在了祁同偉的身上。
祁同偉沒有去看那些或審視、或挑釁的眼神,他只是平靜地抬起頭,目光在全場緩緩掃過一圈。
“感謝增益書記,感謝同志們的信任。”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精準地送入每個人的耳中。
“鐘書記特意囑咐我,林城當前最重要的任務,是穩定。”
他刻意加重了“穩定”這兩個字。
“但是,穩定,不是一潭死水,更不是坐視問題不斷潰爛。”
話鋒陡然變得銳利!
“據我所知,因為杜伯禮案的沖擊,我們林城惠龍礦業集團旗下,有三個重點項目已經徹底停擺。數千名工人的工資,已經拖欠了整整兩個月。”
“同志們,這是幾千個家庭的生計,就壓在我們這張會議桌上。再這么拖下去,林城拿什么來穩定?靠我們下發的文件嗎?”
他這句反問,讓會議室里不少人的臉色都變了。
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副市長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慢條斯理的語調開口:“祁市長,你說的這個問題,我們班子也很重視。只是……市里的財政,實在是太困難了。前任書記市長留下的窟窿太大,我們真的是有心無力啊。”
這是梁群峰一手提拔起來的老部下,孫志高,一個典型的官場老油條。
他在推諉,在哭窮,更是在不動聲色地給祁同偉上眼藥。
——爛攤子就在這兒擺著,你有本事,你來收拾?
祁同偉忽然笑了。
他沒有動怒,反而轉向孫志高,露出一抹和煦到讓人發毛的微笑。
“志高同志說得對,困難確實存在。所以,省里也不是讓我空著手來的。”
他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之前也說過,光耀集團,將在林城成立漢東區域總部。”
“先期,將會注入五十億資本,用于盤活林城的全部優質資產。”
就連一直穩坐釣魚臺的林增益,眼里對祁同偉都是贊許,這家伙果然是走一步看三步。
孫志高那張還帶著一絲得意笑容的臉,瞬間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青,最后化為一片死灰,表情管理徹底崩潰。
祁同偉不再看他,目光變得如刀鋒一般,直刺孫志高。
“我現在提議,由市府牽頭,先期劃撥三個億,成立專項資金!”
“即刻下發,必須在三天之內,補齊所有拖欠工人的工資和補貼!”
“今天會后就辦!誰負責的領域出了岔子,誰就給我卷鋪蓋走人!”
他沒有停頓,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身姿筆挺如槍,環視全場。
“另外,我宣布一項遠景規劃。”
“未來五年,我將以光耀集團承諾的兩百億,撬動千億資本,啟動林城‘兩千億工業振興計劃’!”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像是錘子,重重砸在眾人的心上。
“我要讓林城的天,比漢東任何一個地方,都更藍!”
“我要讓林城的路,比漢東任何一個地方,都更寬!”
“我要讓林城百姓的腰包,比漢東任何一個地方,都更鼓!”
畫大餅嗎?
是。
但這是一個用五十億真金白銀墊著底,香到能把人活活砸暈的驚天大餅!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那些原本還想看笑話,準備給他下馬威的“梁系”干部,此刻只覺得后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
他們看向祁同偉的眼神,再無一絲一毫的審視與倨傲。
只剩下了,發自骨髓的恐懼。
來的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愣頭青。
這是一頭帶著資本和屠刀,要來林城改天換地的……猛虎!
祁同偉說完,緩緩坐回自已的位置,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散了裊裊的熱氣。
他看著窗外那座依舊灰蒙蒙的城市,眼神深邃。
戰斗,現在才剛剛開始。
杜伯仲,你在省外看著嗎?
別急。
等我把林城這張桌子徹底擦干凈,下一個,就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