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打往京城的電話，是落下的第一顆棋子。
而棋盤之上，對手的反擊，遠比想象中來得更快，也更狠。
濱江一號項目，在李達康這位“基建狂人”的鐵腕推動下，如同一臺全速運轉(zhuǎn)的戰(zhàn)爭機器，勢不可擋。
高小琴的山水莊園構(gòu)想宏大而精妙，集合了別墅區(qū)、寫字樓、休閑娛樂與高端餐飲，一個嶄新的城市地標(biāo)呼之欲出。
祁同偉對李達康的效率很滿意。
這把刀，夠快，也夠利。
但太快的刀，容易卷刃，也更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叮鈴鈴——”
尖銳的電話鈴聲撕裂了辦公室的寧靜。
市府秘書一處周書語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因為語速太快而顯得有些變調(diào)，帶著抑制不住的顫音。
“同偉市長，出事了！光明峰棚戶區(qū)！”
“大量的拆遷戶把項目指揮部給圍了，李達康局長……他被堵在里面出不來了！”
祁同偉握著聽筒，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來了。
他等的，就是這個。
杜伯仲，劉家……你們以為我的戰(zhàn)爭只在海外賬戶和京都密報里？
要掀你們的牌桌，就要先從你們賴以生存的土地上，挖掉你們的根基。
“我知道了。”
祁同偉的聲音沉穩(wěn)依舊，掛斷電話，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周書語在電話那頭聽著忙音，一瞬間竟有些恍惚，仿佛剛才那個火燒眉毛的消息只是一個錯覺。
當(dāng)祁同偉的車抵達光明峰棚戶區(qū)外圍時，眼前的景象讓司機的手都開始發(fā)抖。
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匯成一片憤怒的海洋。
一張張或悲憤、或激動、或麻木的臉龐，將那棟小小的拆遷指揮部圍得水泄不通。
“騙子！還我們血汗錢！”
“補償款不夠租房半年，讓我們睡大馬路嗎？”
“官商勾結(jié)！黑心腸！”
哭喊聲，咒罵聲，尖叫聲，混雜成一片巨大的噪音，空氣里滿是火藥的味道。
祁同偉推開車門。
“祁大哥！危險！”
周書語的驚呼從后面?zhèn)鱽恚瑤е耷唬乱庾R想伸手去拉。
祁同偉只是抬手擺了擺，腳步?jīng)]有半分遲疑。
他的身影，像一柄出鞘的利刃，沒有隨從，沒有警衛(wèi)，就這么一個人，直直插向那片憤怒的汪洋。
“祁市長來了！”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湖面被投入巨石。
短暫的死寂之后，是更加洶涌的浪潮。
“祁市長！你可要為我們做主啊！”
“他們欺負我們老百姓！”
幾十上百人瞬間圍攏過來，情緒激動，手臂在空中揮舞，幾乎要戳到他的臉上。
祁同偉被人群徹底淹沒。
周書語的臉已經(jīng)沒了血色，一顆心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就在這時，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撕裂長空。
副市長公安局局長吳南平帶著副局長宋剛，領(lǐng)著一隊頭戴鋼盔、手持防暴盾牌的特警，從人群外圍強行沖了進來。
吳南平看到被圍在人潮中心的祁同偉，額頭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這要是副市長在自已轄區(qū)出了半點差池，他這個公安局長明天就可以直接回家抱孩子了！
“都讓開！全部讓開！”
“保護市長！”
特警們訓(xùn)練有素，立刻舉起盾牌，準備組成人墻，強行分割人群。
現(xiàn)場的氣氛，一觸即發(fā)。
“住手。”
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音量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雜。
是祁同偉。
他站在人群最中央，目光掃過那些盾牌和后面黑洞洞的槍口，眉頭微微皺起。
“把槍，都給我收起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吳南平和宋剛的動作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祁同偉。
而那些原本群情激奮的居民，在聽到祁同偉接下來的一句話時，也瞬間安靜了許多。
“別嚇到我的父老鄉(xiāng)親。”
人群的騷動，奇跡般地平息了。
祁同偉輕輕推開身邊的人，走到剛才清出的一片空地上，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大腦宕機的動作。
他撣了撣褲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就那么在滿是泥土的地上，坐了下來。
席地而坐。
他環(huán)視著周圍一張張驚愕、茫然的臉，然后拍了拍身邊的空地。
“來，都坐。”
“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冤枉，今天，我祁同偉就坐在這里，聽你們說。”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人頭，望向遠處指揮部二樓那扇緊閉的窗戶，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給你們做主。”
“但……”
他的話鋒陡然一轉(zhuǎn)，眼神也隨之變得銳利，一股森然的寒意，讓離他最近的幾個人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誰要是想拿父老鄉(xiāng)親當(dāng)槍使，跟我耍花樣……”
祁同偉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中幾個眼神躲閃的年輕人。
“那今天這盤棋，咱們就得換個下法了。”
他只是平靜地拍了拍身邊的土地。
“都坐。”
兩個字，仿佛帶著千鈞之力。
最前面幾個情緒激動的老人停住了哭喊，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這個坐在地上的市長。
當(dāng)官的，跟他們這些“鬧事”的泥腿子，一起坐在地上？
人群的喧囂肉眼可見地褪去，無數(shù)雙眼睛里寫滿了驚愕、懷疑，以及一絲被壓抑了太久的期盼。
一個頭發(fā)花白、滿臉風(fēng)霜的老大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渾濁的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滾落。
“祁市長……我們不是想鬧事啊……”
“實在是沒活路了！那點補償款，連個窩都租不起，開發(fā)商還找人三更半夜砸我們家玻璃……”
他的聲音哽咽，帶著哭腔，瞬間引燃了周圍人群的悲傷。
“是啊，市長，他們不是人！”
“我們只想活下去！”
悲憤的情緒再次有了蔓延的趨勢。
就在這時，人群里幾個穿著夾克、眼神閃爍的年輕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立刻扯著嗓子高聲喊道：
“市長，別聽他們瞎說！我們只有一個要求！”
“馬上叫停光明峰項目！把黑心開發(fā)商抓起來！不然我們今天就不走了！”
這聲吶喊，調(diào)門極高，帶著一股不正常的煽動性。
不少人被他帶著節(jié)奏，也跟著喊了起來：“對！叫停項目！抓人！”
一直沉默的祁同偉，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手，在等待獵物自已跳進陷阱。
周書語站在外圍，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出來了，這群人里，有真正走投無路的百姓，也有唯恐天下不亂的煽動者。
他們的目的就是在林城成功的招標(biāo)后，阻止項目的正常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