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唯一的凳子——上面還堆著幾本考研資料。
鐘小艾沒坐。她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一個號碼。
“我是鐘小艾。我在漢東黨校研究生宿舍302。給你們十分鐘,我要看到后勤處的負責人。”
掛斷電話,她看著祁同偉,語氣軟了一些,但依舊強勢。
“這不是能不能住的問題,這是臉面問題。你不在乎,我在乎。”
不到五分鐘,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黨校后勤處的張處長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后面還跟著氣喘吁吁的吳春林。
吳春林原本是來看祁同偉笑話的,結果聽說上面來了人,也跟過來看熱鬧。
“哪位是鐘……”張處長一進門,看到鐘小艾的氣場,腿肚子就有點轉筋。
他不認識鐘小艾,但他認識鐘小艾那輛停在樓下的車——掛著京A的牌照,通行證是紅色的。
“你是負責人?”鐘小艾冷冷地看著他,“祁同偉的住宿,誰安排的?”
張處長擦著汗,眼神飄忽地看向吳春林。
這個事情本就是吳春林挑起來的。
吳春林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這位同志,黨校資源緊張,這是統籌安排……”
“統籌安排?”鐘小艾直接打斷他,甚至沒正眼看他一下,“剛才我路過高干樓,空房間至少還有一半。寧可空著養蚊子,也不給干實事的干部住?這就是你們京都黨校的作風?”
吳春林被噎得臉色漲紅。
“你哪個單位的?這里是學校,輪不到你……”
鐘小艾從包里掏出一個證件,輕輕拍在滿是灰塵的桌子上。
“京都紀委,鐘小艾。我有資格說話嗎?”
死寂。
吳春林的瞳孔劇烈收縮,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后半截話硬生生吞了回去。京都紀委……鐘家……
那個傳說中的鐘家大小姐?!鐘書記的女兒。
張處長更是差點跪下,臉白得像紙。
“現在,立刻,把祁同偉的東西搬到高干樓。”鐘小艾收起證件,語氣不容置疑,“另外,查一下是誰在從中作梗,我不希望這種把戲再出現第二次。”
“是!是!馬上辦!幾間套房還是空的,祁市長就先住那里。”張處長如蒙大赦,轉頭對著手下吼道,“還愣著干什么!幫祁主任搬行李!”
幾個工作人員七手八腳地沖上來,搶著拿祁同偉那個破舊的臉盆和行李袋。
祁同偉看著這一幕,目光復雜。
他看向鐘小艾,鐘小艾卻只是對他眨了眨眼,仿佛剛才那個霸氣側漏的女王不是她。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轉移。
路過吳春林身邊時,鐘小艾突然停下腳步。
“你就是吳春林?”
吳春林僵硬地點頭,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是……是我。”
“聽說你在巖臺搞經濟很有一套?”鐘小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正好,我和同偉正在研究‘數字經濟與傳統工業城市的結構性轉型’。剛才我看過你的文章,還在用十年前那一套‘土地財政’的邏輯。吳書記,時代變了,書要常讀,不然容易跟不上隊伍。”
說完,她看都沒再看吳春林一眼,轉頭對祁同偉說道:“同偉,關于林城那個高新區的數據模型,我有幾個新的想法,去你新房間聊?”
“好。”祁同偉點頭,兩人并肩離去。
背影登對,氣場相融。
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學員,和面色慘白、站在原地瑟瑟發抖的吳春林。
這一巴掌,沒動手,卻比剛才課堂上那番話更響亮,更疼。
殺人誅心。
不僅在權力上碾壓你,還在你最引以為傲的專業領域鄙視你。
到了高干樓套房,環境天壤之別。落地窗,真皮沙發,中央空調。
祁同偉給鐘小艾倒了一杯水:“謝了。”
“跟我客氣什么。”鐘小艾脫下風衣,隨手搭在沙發上,露出了姣好的身材曲線。
“不過我幫你出頭,可不是白出的。林城那邊,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不該查的東西?”
祁同偉倒水的動作微微一頓。
水流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慢慢直起腰,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你知道了?”
晚七點,黨校小宴會廳。
雖說是學員食堂,但這里是京都黨校,規格絲毫不亞于五星級酒店。
水晶吊燈灑下冷冽的光,推杯換盞間,全是權力的試探與交鋒。
祁同偉一進門,原本嘈雜的大廳瞬間出現了短暫的真空。
下午那一出“換房記”已經傳遍了。所有人都知道,這位來自漢東的祁廳長背后,站著鐘家的大小姐。
“喲,我們的‘英雄’來了。”
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吳春林坐在主桌,手里晃著半杯紅酒,臉上的紅腫還沒完全消退,但眼神里的陰毒卻比之前更甚。
他似乎已經從下午的打擊中緩過勁來——或者說,找到了新的依仗。
在他身旁,坐著幾個來自沿海經濟發達省份的干部,正用審視甚至輕蔑的目光打量著祁同偉。
“祁廳長,聽說你以前是緝毒英雄?”吳春林故意拉長了調子,聲音大得足以讓半個大廳聽見。
“但這黨校培訓的是經濟管理和區域治理。抓賊你在行,搞經濟……呵,隔行如隔山啊。別到時候連財務報表都看不懂,那可就給咱們漢東丟人了。”
周圍響起幾聲低低的哄笑。
這就是吳春林的策略。
在權力背景上,他暫時拼不過鐘小艾;但在業務能力上,他篤定祁同偉這個“武夫”是軟肋。他是搞經濟出身的,這就是他的主場。
祁同偉神色平靜,拉開椅子坐下,甚至還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吳書記說得對,隔行如隔山。不過,很多時候,經濟賬查不清楚,往往是因為有人把賬本藏進了‘賊窩’里。這時候,還是得靠警察。”
吳春林臉上的笑容一僵,握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緊。
“好了,各位。”
負責帶班的教務處李主任站起身,敲了敲話筒。他是個典型的學院派,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全場。
“吃飯前,宣布一下本次培訓班的第一個課題任務。”
李主任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厚厚的文件,語氣嚴肅:“這次我們不搞虛的,直接實戰演練。上級要求我們對過去十年的重大國企改制案例進行復盤分析。”
他頓了頓,將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課題題目——《漢東省重工集團改制失敗與資產流失復盤》。”
這幾個字一出,整個宴會廳的氣溫仿佛瞬間降至冰點。
原本看熱鬧的學員們臉色驟變,紛紛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漢東重工!
那可是漢東省曾經的巨無霸,五年前改制失敗,導致數萬工人下崗,幾十億國有資產不知所蹤。
這案子在當年是驚天大雷,牽扯到無數高層,最后卻以幾個替罪羊入獄草草收場。
這是個馬蜂窩,誰捅誰死。
黨校竟然把這個拿出來當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