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深夜,寒意透過黨校研討室的窗戶縫隙,悄悄鉆了進來。
可房間里的空氣,比外面的冬夜還要冷上三分。
“啪!”
一份報告被重重地摔在會議桌中央,發出一聲脆響。
紅木桌面震得茶杯里的殘茶都漾了出來。
“異想天開!簡直是拿我們漢東省的前途當兒戲!”
一聲怒喝,打破了死寂。
吳春林,此刻正滿臉漲紅,手指幾乎要戳到祁同偉的臉上。
誰都知道京都已經想好了對漢東重工進行改制甚至是打包出售,這次借著黨校培訓班,就是看看全國的廳級干部有什么更好的點子。
吳春林作為巖臺市的書記,自然不想看到自已市里的一個十幾萬人的大企業就這么轟然倒下。
明知道祁同偉的建議有一定的前瞻性,吳春林還是要把這個扼殺在搖籃里。
“祁市長,我承認你很有想法,也很有魄力。但這不是在你們林城市搞一言堂!這是向中央提交的結業報告,關系到我們整個小組,關系到我們在座每一個人的政治前途!”
吳春林環視一周,目光如刀,從每一個組員的臉上刮過。
“什么‘驚天換手’?用一個破產的重工廠,去承接所謂的‘頂尖高新產業’?還想把十幾萬下崗工人,培訓成產業技工?”
他發出一聲嗤笑,滿是鄙夷。
“祁市長,你當這是變戲法嗎?還是你覺得,我們這些在地方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人,都是傻子,就你一個聰明人?”
話音一落,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附和聲。
“吳書記說得對,這個方案太激進了,風險不可控啊。”
“是啊,漢東重工那個爛攤子,誰碰誰死。我們要是把這種報告交上去,上面會怎么看我們?覺得我們是一群瘋子?”
“步子太大,容易扯著胯。祁市長,三思啊!”
這些聲音,像是一盆盆冰水,兜頭蓋臉地澆在祁同偉身上。
他幾個小時前,還因為那個“南風計劃”而心潮澎湃,感覺自已抓住了撬動整個漢東省未來的杠桿。
可現在,現實的寒意,瞬間將他拉回了這個壓抑、沉悶的房間。
他抬眼,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吳春林,一臉正氣凜然,眼底深處卻是嫉妒與打壓的快意。
他那份“四平八穩”的追責報告,雖然平庸,卻能讓他這個組長穩穩當當拿到一個“優”,為他下一步的晉升鋪路。
而自已的方案,一旦成功,所有的功勞都將是祁同偉的。他絕不容許!
其他人呢?
有的低頭看著自已的茶杯,假裝事不關已。
有的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顯然是怕了吳春林和他背后的人脈。
更多的人,臉上寫滿了“畏懼”與“退縮”。他們不是壞,只是懦弱。
他們只想安安穩穩地完成這次學習,拿一個不好不壞的評語,然后回到自已的舒適區。
祁同偉的方案,對他們而言,不是機遇,而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一旦失敗,第一個被問責的,就是他們這些聯名上報的組員!
“祁市長,你看,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嘛。”
吳春林見狀,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他拿起自已那份報告,輕輕拍了拍。
“我這份報告,雖然沒什么驚世駭俗的觀點,但勝在穩妥。追究了漢東重工的領導責任,也提出了后續的安置方案,四平八穩,不會出錯。”
他把報告推向桌子中央,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時間不早了,明天一早就要提交。我看,就別再爭了。大家舉手表決吧,同意用我這份報告作為最終稿的,請舉手。”
刷!
吳春林第一個舉起了手。
緊接著,一只,兩只,三只……
會議室里,手臂如林。幾名組員,超過三分之二的人,都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安全”。
剩下幾個沒舉手的,也都是垂著頭,一副棄權的模樣。
整個房間里,只有祁同偉一個人,端坐著,沒有動。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吳春林,看著那一張張選擇了妥協與平庸的臉。
一股怒火,從他胸中升騰而起!
這些人,嘴上說著為國為民,可骨子里,卻只想著自已的烏紗帽!
漢東十幾萬工人的血淚,漢東市沉淪的未來,在他們眼里,都比不上一個“穩”字!
這就是他要面對的官場!
吳春林的臉上,已經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他看著孤零零的祁同偉,就像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笑話。
“祁市長,少數服從多數,這是規矩。你,還有什么意見嗎?”
聲音里,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審判意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祁同偉身上。有同情,有譏諷,有幸災樂禍。
他們都在等。
等他低頭,等他承認失敗。
祁同偉的腰桿,卻在這一刻,挺得更直了。
他緩緩地,從公文包里,拿出了那個牛皮紙袋。
他沒有打開,只是用兩根手指,輕輕夾著它,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敲。
“咚。”
“咚。”
“咚。”
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下下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原本嘈雜的議論聲,瞬間消失了。
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了整個會議室。
祁同偉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直地鎖在吳春林的臉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吳書記,你說我的方案是異想天開,是政治豪賭。”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那么,你敢不敢,跟我賭一把更大的?”
吳春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方案,并非空穴來風。它的背后,是一個層級高到你我都需要仰望的省級戰略。”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驚雷炸響。
“吳書記,你現在要推翻的,不是我祁同偉的個人報告。”
“你是在質疑,京都正在醞釀的……‘南風計劃’!”
“南風計劃”四個字一出口,整個會議室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