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沒說話。
他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在桌面上頓了頓。
“宋剛,你說吳春林現在查到哪一步了?”
宋剛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瞳孔猛地一縮。
“如果錢峰只查賬面……”
“沒錯。”
祁同偉把煙點燃,火光照亮了他深邃的眸子。
“他們會看到一份完美的證據鏈。”
“馬國良簽字審批,錢流向了高小琴的關聯公司。”
“在吳春林眼里,這就是我和高小琴聯手侵吞國有資產的鐵證。”
祁同偉吐出一口煙霧,煙霧在冷光中盤旋上升,像一條灰色的毒蛇。
他笑了。
笑得有些森然。
吳春林太急了。
急著想把這棵大樹連根拔起,卻根本沒看清楚,樹根底下埋著的,是一顆二戰時期遺留的重磅炸彈。
這筆錢如果真的被掀開。
炸死的不是他祁同偉。
而是那個已經退休、但在省里依然有著盤根錯節關系的馬國良,以及馬國良背后那張巨大的利益網。
吳春林這是要親手把自已的盟友送上斷頭臺。
“宋剛。”
祁同偉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像是在下達一道手術指令。
“那個施工隊長,給我藏好了。”
“哪怕是挖地三尺,也不能讓紀委的人找到他。”
“另外,動用你在經偵隊的老關系,給我查那個司機的賬戶。”
“我要知道那筆現金取出來之后,到底流向了省里的哪張桌子。”
宋剛啪地立正,眼中閃過一絲狂熱。
“是!”
……
同一時間。
琴聲集團頂樓會議室。
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錢峰手里拿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銀行流水,激動得手都在抖。
那張原本陰鷙刻薄的臉上,此刻布滿了潮紅,像是剛剛吸食了某種興奮劑。
“抓住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咖啡杯里的液體濺了出來。
“五百萬!”
“整整五百萬!”
“一年前,東方漢城項目一期啟動資金里,這筆錢流向了宏圖建材。”
“而宏圖建材的法人代表趙三,正是高小琴老家那個村的!”
錢峰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助手,語速極快。
“馬上向吳書記匯報!”
“這不僅是違規操作,這是赤裸裸的貪污!”
“簽字的是那個老好人馬國良,這老頭我知道,耳根子軟,肯定是被祁同偉施壓才簽的字。”
“這就是突破口!”
錢峰仿佛已經看到了祁同偉倒臺時的狼狽模樣。
甚至是自已戴上反腐英雄桂冠的那一刻。
……
市委書記辦公室。
吳春林看著手里的報告,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他心里卻燃起了一把火。
一把足以燎原的大火。
“好,好啊。”
吳春林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
“祁同偉啊祁同偉,你平時裝得道貌岸然。”
“沒想到屁股底下這么不干凈。”
“五百萬,足夠讓你把牢底坐穿了。”
他拿起紅色的保密電話,撥通了市委秘書長的號碼。
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殺氣。
“通知所有常委。”
“明天上午九點,召開緊急常委會。”
“議題只有一個:關于東方漢城項目重大違紀問題的通報。”
“告訴他們,誰敢請假,后果自負。”
掛斷電話。
吳春林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看著腳下這座在雨夜中沉睡的城市,他覺得自已才是這里真正的主宰。
明天。
就是林城變天的時候。
……
次日清晨。
雨停了,但天依然陰沉得厲害。
厚重的烏云壓在市委大樓的樓頂,仿佛隨時會塌下來。
市委大院里的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連門口的保安都察覺到了不對勁,進出的車輛檢查得格外仔細。
祁同偉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周書語正站在門口,手里捏著那一紙緊急通知,指節發白。
“市長……”
她的聲音在顫抖。
“吳書記這是要攤牌了。”
“聽說紀委那邊昨晚連夜整理了三箱材料,錢峰今天一大早就帶著人守在會議室門口了。”
祁同偉脫下還在滴水的風衣,掛在衣架上。
他的動作慢條斯理,甚至還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帶。
那是高小琴送給他的一條深藍色領帶,上面有著隱晦的暗紋。
“慌什么。”
祁同偉轉身,看著周書語,眼神平靜如水。
“通知所有常委了嗎?”
周書語點頭:“都通知了,連住院的政法委書記都拔了針頭往這邊趕。”
“很好。”
祁同偉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熱茶。
“人齊了,戲才好看。”
“走吧。”
他拿起筆記本,率先走出了辦公室。
步伐穩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死亡倒計時的節點上。
……
一號會議室。
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旁,坐滿了林城市最有權勢的十幾個人。
沒有人說話。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煙草味和焦慮感。
大家都在用眼神交流,或是低頭看著面前的茶杯,仿佛那里面能看出花來。
吳春林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黑色的夾克,臉色嚴肅,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左手邊第一個空位上。
那是祁同偉的位置。
“吱呀——”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
祁同偉走了進來。
他沒有帶秘書,手里只拿了一個薄薄的黑色筆記本。
面對滿屋子各異的目光——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也有躲閃。
他面色如常,甚至還沖著吳春林微微點了點頭,然后拉開椅子坐下。
“不好意思,處理了一點急事,來晚了兩分鐘。”
祁同偉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會議室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吳春林冷哼一聲。
“祁市長,我看你還是先別急著處理公事了。”
“把你自已的私事處理清楚再說吧。”
吳春林沒有走任何過場。
直接開炮。
他把手邊那份厚厚的文件,重重地摔在桌子中央。
“砰!”
一聲巨響,震得幾個膽小的常委眼皮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