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幽幽亮起,光線打在祁同偉臉上,明滅不定。
宋剛的消息很短,透著股急躁。
“經偵有人在查咱們的消息源。吳春林那個秘書,剛從機要室發了加急件給省紀委。”
祁同偉把手機扔回桌面,指尖有節奏地敲擊著扶手。
這老狐貍,這種時候還想玩“惡人先告狀”的把戲。想用程序違規來推翻證據效力?
若是換了那個剛畢業的一級警司祁同偉,或許真會被這套組合拳打懵。
但現在坐在林城這把椅子上的,是勝天半子的祁同偉。
他拿起手機,回撥。
聲音平穩,聽不出半點波瀾。
“走B計劃。”
“那份資金流向圖,做脫敏處理。把吳大偉這三個字抹干凈,所有個人信息全部涂黑?!?/p>
“只留資金鏈路,還有那個開曼群島的離岸賬戶?!?/p>
“用匿名信,塞進省紀委第三監察室李副書記的信箱。”
電話那頭,宋剛顯然沒跟上思路,頓了好幾秒。
“同偉,這不脫褲子放屁嗎?直接實名把吳大偉捅出來,吳春林不死也得脫層皮,為什么還要藏著掖著?”
祁同偉點了一根煙,火光照亮了他深陷的眼窩。
“剛子,記住了?!?/p>
“在咱們這個圈子里,牌面亮得太早,就不值錢了?!?/p>
“你把名字寫上去,這叫政治檢舉,上面要權衡利弊,要考慮林城的班子穩定,搞不好就成了無頭公案?!?/p>
“但如果你只給賬號和流水?!?/p>
祁同偉吐出一口煙圈,看著它在空氣中消散。
“這就是一起純粹的、數額巨大的國有資產外逃案?!?/p>
“只要立了案,專案組一下來,這把刀就不在你我手里,而是在國法手里。”
“到時候查出是誰,那就是誰。他吳春林想說是政治迫害?那得先問問銀行的流水答不答應?!?/p>
這一手,叫把水攪渾,讓魚自已浮上來。
更是把燙手山芋扔給了上面,咱們只負責點火,不負責滅火。
……
次日,林城市委大院。
消息像長了翅膀,不到半小時就鉆進了每個辦公室的門縫。
省紀委下來人了。
帶隊的是第三監察室副主任趙鐵面。
名頭很好聽:調研林城市國有資產流失防控機制。
但凡有點腦子的都清楚,防控機制需要帶兩個審計師和一個痕跡鑒定專家嗎?
這是奔著那五百萬來的。
可笑的是,吳春林聽到這個消息,居然還在辦公室里喝了一整杯熱茶。
在他看來,只要不是直接帶著“雙規”手續來,就有操作空間。
省里派人調研,說明劉宏明還是念舊情的,想把事情控制在工作失誤的范疇內。
這是信號!
只要咬死證據來源非法,再找個替死鬼把資金缺口補上,這關未必過不去。
吳春林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帶,試圖找回往日的威嚴。
另一邊,市長辦公室。
祁同偉正看著窗外的車流出神。
私人手機震動。
陌生號碼,無歸屬地。
沒有寒暄,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字:
“劉書記指示,打蛇打七寸,注意吃相,別濺一身血。”
祁同偉盯著屏幕看了足足五秒。
這是劉宏明大秘的風格。
字越少,事越大。
“打七寸”,是默許動手。
“別濺血”,是警告他把自已摘干凈,別搞得滿城風雨不好收場。
看來,那位大老板也準備棄車保帥了。
祁同偉刪掉短信,把手機卡退出來,折斷,扔進垃圾桶。
動作行云流水。
這場戲,觀眾已經入席,主角該登場了。
“備車?!?/p>
祁同偉拉開門,對著外間的秘書吩咐道。
“去迎迎省里的領導?!?/p>
“另外,通知公安局那邊,把那個包工頭帶到招待所等著?!?/p>
“就說,我有道硬菜,請趙書記嘗嘗?!?/p>
……
會議結束得很快。
快到甚至沒有給吳春林發表總結講話的機會。
當祁同偉把那份經過公證的海外賬戶流水拍在桌上,并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趙書記,這賬戶關聯人好像姓吳,的時候。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被抽干了。
吳春林癱坐在真皮座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他張著嘴,像一條缺水的魚,喉嚨里發出渾濁的氣音。
沒人看他。
所有常委都在低頭記筆記,哪怕筆記本上全是亂畫的線條。
大家都在忙著劃清界限。
散會時,沒人等吳春林。
大家收拾東西的速度快得驚人,仿佛這間會議室里有瘟疫。
祁同偉最后一個起身。
他慢條斯理地拔掉U盤,合上那個黑色筆記本,甚至還撣了撣西裝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塵。
路過吳春林身邊時,他腳步沒停,連個余光都沒給。
這種無視,比當面扇兩個耳光更讓吳春林崩潰。
走廊里。
原本那些見風使舵的科局長們,此刻恨不得把腰彎進地里。
“祁市長好。”
“市長,您慢點?!?/p>
“祁市長,這邊剛拖過地,小心滑?!?/p>
每個人都停下腳步,畢恭畢敬地行注目禮。眼神里有敬畏,有討好,唯獨沒有昨天的敷衍。
這就是權力場。
真理永遠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而今天,祁同偉展示了他的重炮。
……
市委書記辦公室。
紫砂壺撞擊墻壁,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滾燙的茶水在墻紙上暈開一片丑陋的水漬。
“王八蛋!”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查到港島去!”
那個賬戶是他最后的退路,也是絕對的禁區。
除了他和那個地下錢莊的上線,根本沒人知道!
祁同偉是開了天眼嗎?
恐懼像潮水般沒過頭頂,吳春林手抖得厲害,拉了三次才拉開抽屜。
他摸出那個用來保命的老式諾基亞。
撥通了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省委書記,劉宏明。
電話響了很久。
每一聲嘟,都像是在吳春林的心臟上重重敲了一下。
終于,接通了。
“喂?!?/p>
聲音低沉,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冷漠疏離。
“老領導!是我,春林??!”
吳春林的聲音帶著哭腔,抓著電話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出事了……祁同偉那個瘋子,他不知道從哪搞到了大偉在香港的賬戶流水……”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沒有安慰,沒有詢問,只有令人窒息的安靜。
過了足足十秒。
劉宏明的聲音再次響起,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春林啊?!?/p>
“你糊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