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祁同偉沒睡。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里捏著那部手機,像個雕塑。
技術科的老張哪怕是在睡夢中被叫醒,也不敢有半句怨言,連夜追蹤那個發短信的號碼。
結果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那是張太空卡,信號最后一次出現是在城郊的垃圾填埋場,之后就徹底消失了。
發信人就像個幽靈,在這個狂歡的夜晚,往祁同偉的脖子里吹了一口涼氣。
第二天上午。
林城市委大樓依然沉浸在旅游節成功的喜悅中。
走廊里,工作人員走路都帶風,見誰都笑呵呵的。
直到上午十點。
傳真機的滋滋聲,打破了市委辦的寧靜。
一份來自省委組織部的紅頭文件,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宋剛拿著文件的手,在抖。
他沒敲門,直接撞開了祁同偉辦公室的門。
“市長,出事了。”
祁同偉正在批閱文件,筆尖頓了一下,沒抬頭。
“天塌不下來,慢慢說。”
宋剛把那張薄薄的紙拍在桌子上,力氣大得震翻了茶杯。
茶水潑在文件上,暈開了那幾個觸目驚心的黑體字。
關于吳春林同志違紀問題的調查結論及處理決定。
祁同偉放下筆,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吸干文件上的水漬。
他的目光掃過正文。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精心打磨的手術刀,精準地避開了所有要害。
“經查,吳春林同志在任職期間,對其前妻李某某違規經商辦企業行為失察”
“李某某利用吳春林同志影響力謀取私利,吳春林同志負有主要領導責任”
“鑒于吳春林同志積極配合組織調查,且本人未直接參與違法犯罪活動”
“給予黨內警告處分,保留原職級待遇”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宋剛粗重的呼吸聲,像個破風箱。
“放屁!”
宋剛忍不住爆了粗口,脖子上青筋暴起。
“這怎么可能?稀土礦的探礦權,宏遠集團的干股,那些簽字,那些轉賬記錄,難道都是假的?”
“他前妻一個人能扛下所有事?她是神仙嗎?”
“這就是把我們當傻子耍!”
祁同偉沒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從煙盒里摸出一支煙,點燃。
煙霧升騰起來,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他太懂了。
這哪里是什么調查結論,這是一份精心編寫的劇本。
從一開始,吳春林就留了后手。
所有的臟錢,都進了前妻的海外賬戶。
所有的違規操作,都是前妻出面,他只負責在關鍵時刻“默許”或者“打招呼”,甚至連招呼都不用打,這就是權力的潛規則。
那個遠在海外的前妻,就是他最堅固的防火墻,也是隨時可以拋棄的“白手套”。
只要這層紙不捅破,法律就拿他沒辦法。
“老宋,坐。”
祁同偉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
“市長,這……”
“我讓你坐。”
宋剛一屁股坐下,椅子發出吱呀一聲慘叫。
“慌什么?”
祁同偉彈了彈煙灰,眼神銳利如刀。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既然能回來,說明有人不想這盤棋就這么結束。”
“也說明,我們觸動了一些人的底線,讓他們不得不把這張早就藏好的底牌打出來。”
宋剛愣了一下,隨即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你是說……省里?”
祁同偉沒回答,只是把那份文件折起來,扔進了碎紙機。
伴隨著齒輪咬合的碎裂聲,他淡淡地說了一句:
“能讓省紀委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這能量,除了那位‘漢東王’,還能有誰?”
“吳春林這次回來,是帶著任務來的。”
“他是把刀。”
“一把要見血的刀。”
……
一周后。
林城的天氣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沒有警車開道,沒有鮮花和掌聲。
一輛黑色的奧迪A6,悄無聲息地駛入了市委大院。
車牌號是省城的。
車門打開。
吳春林走了下來。
三個月不見,他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西裝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但他臉上的神色,卻比以前更加陰沉。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條冬眠醒來的毒蛇,饑餓,且充滿了攻擊性。
他站在辦公樓下,抬頭看了一眼五樓——那是市長辦公室的位置。
嘴角微微扯動,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然后,他裹緊了大衣,走進了大樓。
整個市委大院的氣壓,仿佛在這一瞬間低到了極點。
工作人員們低著頭,沒人敢大聲說話,甚至沒人敢在走廊里多停留一秒。
誰都知道,天變了。
吳春林回到書記辦公室的第一件事,不是召開常委會,也不是聽取匯報。
他讓秘書打了個電話。
叫的是市旅游局副局長,陳海。
這個名字,在林城官場很特殊。
她是祁同偉的大學同學,也是這次旅游節項目的核心執行人,更是陳海的姐姐。
這是個再明顯不過的信號。
他在立威。
也是在試探。
半個小時后。
陳海從書記辦公室走了出來。
她臉色煞白,眼圈通紅,手里緊緊攥著筆記本,指節發白。
走廊里碰到熟人打招呼,她像是沒聽見一樣,渾渾噩噩地走進了電梯。
沒有人知道那半個小時里發生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一場腥風血雨,已經拉開了序幕。
五分鐘后。
祁同偉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響了。
鈴聲急促,刺耳。
祁同偉看著那部電話,沉默了兩秒,伸手接起。
“喂。”
聽筒里,傳來了吳春林那標志性的嗓音。
沙啞,帶著一絲久違的、居高臨下的從容。
“同偉同志啊。”
“我是吳春林。”
“聽說最近林城搞得有聲有色,你辛苦了。”
祁同偉握著話筒的手很穩,語氣不卑不亢。
“吳書記過獎,分內之事。”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笑聲很短,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工作的事,以后有的是時間談。”
“我剛泡了壺好茶,大紅袍,你那兒應該沒有。”
“過來一趟吧。”
“咱們老搭檔,好好聊聊。”
祁同偉掛斷電話。
窗外,第一片雪花飄落下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領口,看著鏡子里的自已。
眼神里,沒有恐懼。
只有一團被壓抑到極致的火。
“聊聊?”
祁同偉對著鏡子里的自已冷笑一聲。
“那就聊聊。”
他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堅定的回響。
像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