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薇的眼神在三人之間來回打轉,哪壺不開提哪壺。
“誒,我突然覺得..陸哥你這個訂婚對象,長得跟時助理有點像呢,顧宸哥哥,你說是不是?”
顧宸的視線落在余思然身上,乍一看眉眼確實有幾分相似。
可細看就完全不像了,時然的眼神總是勁勁兒的,從沒有這樣的乖順和怯懦。
時然本來正在喝湯,一聽這話,手不由得一抖。
“嘩啦——!”
手里的湯匙一下沒拿穩,直接掉進了湯碗里,濺得他胸前的一片瞬間濕了。
“不好意思?!?/p>
“燙到沒有?”顧宸招手叫傭人,“帶他去洗手間。”
時然窘迫得滿臉通紅,跟著傭人匆匆離席。
他狼狽地沖進客用洗手間,看著鏡子里的狼藉,只覺得心力交瘁。
這還只是兩個人的修羅場,就已經這么地獄,要是有一天五大門派圍攻光明頂,他直接血濺當場得了。
時然沾濕紙巾,徒勞地擦拭著襯衫上的污漬。
可沒想到污漬暈染開,反而更顯眼了。
就在他對著鏡中狼藉無計可施時,“咔噠?!?/p>
門鎖輕響。
時然心臟猛地一沉,霍然轉身。
陸凜靜靜地站在門口,反手關上了房門,朝他走來。
時然下意識地閉上眼向后躲,完了完了..這下完了。
可預想中的暴怒沒有降臨。
陸凜并沒有逼近,他只是站在原地,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漂亮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種茫然和不可置信。
“時然…真的是你?”
陸凜終于開口,聲音低啞得不像他。
“你能不能告訴我,一個死了兩年的人是怎么又站在我面前的?”
“我…”
時然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
他能說什么?說那是一場任務?說那場車禍是假的?
陸凜似乎也不需要他立刻回答,他只是抬手,小心翼翼地撫上時然的臉頰。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你知道嗎?”
陸凜的聲音低得如同夢囈,“太平間,火葬場,甚至連那些荒郊野嶺的亂葬崗我都托人打聽過…他們都說車子都燒得只剩架子了,人不可能活下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才有勇氣說出這句話,“我以為是我害死了你。”
時然怔在原地,他預想過陸凜的恨,他的暴怒,甚至預想過他可能早已忘記自已…
唯獨沒想到,他對自已會是愧疚的。
“如果不是那個該死的賭約,如果不是我騙了你,你就不會…不會…”
他哽住了,后面的話他再也說不下去,只是抬手緊緊地握住時然的手腕。
時然忘記了掙扎。
他垂下眼,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腕上。
這時才發現,陸凜的手腕內側有幾道很淡的舊疤,斜斜劃過青色的靜脈。
時然清楚地記得,在副本里是沒有的。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已就這么暴露了。
“你,這是怎么弄的?”
陸凜的手腕幾不可察地僵了下。
時然的死訊確定后,他消沉了很久,整夜整夜地做噩夢,在火光沖天里滿身冷汗地醒來。
他坐在黑暗里抽煙,指尖抖得點不著火。
最后他赤腳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冰水沿著喉嚨灌下去,冷得他發抖。
玻璃杯從手里滑落,碎了一地。
他看著那些碎片,鬼使神差地蹲下去,撿起一片。
很涼,很利。
劃下去的時候沒想太多,只是覺得需要一點更尖銳的痛,來壓住胸口那股悶鈍的窒息感。
后來就成了習慣。
他不是真的想結束自已,只是…在某些時刻,需要一些確鑿的,生理性的痛感,來確認自已還活著。
他去看過醫生,私人診所,保密性極好。
醫生看著他手腕上那些層層疊疊的淺疤,沉默了很久,最后開了些藥,建議他換個環境。
他離不開這里,只是開始吃素。
很突然的決定。
就是在某個早晨,忽然想起那些關于往生的說法,好像聽誰提過,吃素積德,能回向給…牽掛的人。
很荒謬。
他以前對這些事嗤之以鼻的,現在居然真的開始堅持。
他那些朋友們起初當他一時興起,或是又迷上了什么新鮮的養生法門,勸過幾次,后來也就隨他去了。
他吃得不多,但每一餐都吃得異常認真。
他會想起一些更久遠的事,想起時然好像提過一次,喜歡某家素食館的薺菜餛飩,湯很清,餡兒很鮮。
他后來獨自去過那家店,點了一碗。
味道其實很普通,遠比不上家里大廚的手藝。
但他坐在那里,把一整碗都吃完了,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像是在用這種笨拙到近乎可笑的方式,去觸碰一個再也碰不到的人。
去為他做一點什么,哪怕這一點點“什么”,虛無縹緲得連他自已都不相信。
手腕上的疤在空調冷風里偶爾會泛起細微的癢。
他不去抓,只是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指腹,反復地摩挲過那些凸起的痕跡。
像是在確認它們的存在。
現在時然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
問他疤是怎么來的。
陸凜卻只是把手腕翻了過去,沒回答。
他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地開口,“那個訂婚對象..是家里的意思,我不可能和他結婚的,絕不可能,我現在就去解除婚約。”
他語速好快,那么迫切地想要解釋清楚,生怕晚了一秒時然就會誤會。
時然愣住了,他沒想到陸凜這么手忙腳亂地跟他解釋,甚至說可以立刻解除婚約。
這種近乎笨拙的急切和坦白,和他記憶中那個玩世不恭,對什么都漫不經心的陸凜截然不同。
時然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澀而脹痛。
他張了張嘴,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
洗手間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顧宸冰冷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好了嗎?”
時然一個激靈,想抽回被陸凜攥住的手腕,可陸凜抓的更緊。
“放手,顧總在外面..”
“時然?”
顧宸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催促和懷疑。
“來了!馬上就好!”
他轉頭看向陸凜,皺眉道,“陸凜,我和你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放過我好不好?”
陸凜固執地不肯放手,緊盯著他,搖了搖頭。
“不好?!?/p>
時然無奈地軟下了語氣,小聲道,“我保證不會再跑了,好不好?”
他死死盯著時然的眼睛,似乎在判斷這句話里有幾分真幾分假。
終于,他極其緩慢地松開了手。
時然語速飛快地交代他:“我先出去,你等下再出來。”
不待陸凜回答,時然已經轉身,拉開了洗手間的門。
門外,顧宸高大的身影靜靜地佇立著,他敏銳地捕捉到空氣中的味道,皺眉問道,“陸凜也在里面?”
“陸少爺給我拿了毛巾,然后..”
時然還沒說完,洗手間的門突然被拉開。
陸凜悠閑地走出來,掛著慵懶的笑意,哪還有半分剛才沉痛的愧疚。
“然后我就順帶上了個洗手間,怎么?我尿尿也要給你打報告嗎?”
時然難以置信地看著陸凜,這變臉的速度也太快了!
大哥!剛才洗手間里那個大情種是誰!
顧宸直接無視他的污言穢語,邁開步子,繞過轉角離開。
時然松了口氣,剛想跟著顧宸離開,一只滾燙的手掌毫無預兆地從后面伸過來,精準地扣住了他的腰。
巨大的力量瞬間將他向后一帶。
時然悶哼一聲,后背撞在走廊冰冷的墻壁上。
陸凜高大的身影欺近,順走了時然的手機,他啪啪敲幾下,笑著還回來。
“敢拉黑我你就死定了哦,寶寶?!?/p>
陸凜那張俊美得極具攻擊性的臉上,終于又露出了熟悉的肆意的笑。
時然忍不住咒罵,“你..”
陸凜忽然低下頭,聲音低沉,“我不管這兩年到底發生了什么,不管你是怎么死而復生的,現在你既然回來了,這輩子我都不可能放手了?!?/p>
他微微側頭,目光挑釁地掃了一眼顧宸離去的方向。
“哪怕你是我哥的人。”
時然下意識地反駁道,“你別胡說..我是你哥的助理!”
“哦,所以..你跟他睡了?”
“你胡說什么!”
“沒關系,嫂子才帶勁?!?/p>
時然渾身僵硬,瘋了!這兩個人全他媽瘋了!
他猛地推開陸凜,然后頭也不回地跑了。
陸凜看著時然倉皇逃竄的背影,感受著空氣中殘留的無花果香氣。
他站在原地,貪婪地吮吸著熟悉的味道。
這不是夢。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