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走近他們就見到一個奇特的景象。
外圍人們擠成一團,最里面是幾位白發蒼蒼的老軍人,他們自發在一幅繡品前方排成隊列,輕工業部的領導陪在身側。
周敘很快認出他們,是在正門處被畢恭畢敬請進來的幾位退休將領。
老將軍們平時深居簡出,已經很少露面了,這一群人居然同時出席開幕式,非常不同尋常。
聯想到林紉芝在信中分享的,她說《雄關漫道》取材自爺爺林懷生親歷的一場戰爭,周敘頓時明白了將軍們的來意。
他在心里暗暗把林紉芝的繡技再度拔高。
“噢天哪!”代表團的一位夫人捂著嘴,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藝術品。
一片白茫茫間,八達嶺長城如巨龍盤踞于燕山山脈,蜿蜒間好似要從繡布上延伸出來。
敵樓磚石棱角分明,磚縫里還夾著未化的雪粒,不用摸都能感受到粗糲的顆粒感。
遠處的山巒以散套針層層暈染,山頂積雪留白處,穿梭著幾縷極淺的藍灰絲線,寒氣透骨的感覺立馬撲面而來。
“這……這是八達嶺?”退休將領嗓音沙啞,手指懸在繡品上方,不敢觸碰。
“是的首長,”工作人員恭敬回答,“正面是雪長城,反面是延安寶塔。”
翻轉繡繃,畫面驟然轉暖——寶塔山沐浴在火紅的朝霞中,土黃色的山坡用亂針繡織出粗獷肌理。
山腳延河的水波以虛實針表現,若隱若現的絲光與正面長城的雪霧共用同一層紗地。
最絕的是塔下一隊士兵,雖只有豆粒大小,但人物衣褶用滾針繡出了動態,仿佛正扛槍列隊行進。
其中一位老將軍突然老淚縱橫,“寶塔山下那隊士兵...…最右邊扛機槍的小個子,是俺們班長啊!”
旁邊的老軍人雙眼朦朧,滿是褶皺的臉上不知不覺早已布滿淚水。
雖然人物尺寸很小,但創作者把每個人的神態動作繡得惟妙惟肖。
那就是他們出生入死的兄弟啊,是把生的希望留給他們,自已決絕赴死的兄弟啊,他們絕不會認錯的!
當年他們一個師從延安出發,奔赴華北前線。
班長為了給其他兄弟爭取活命機會,拉響手榴彈與沖上來的敵人同歸于盡,連個尸首都沒留下。
等到決戰勝利時,當初一起出發的一個師,最終只剩下五個人。
其中林懷生去了江南,他們四人則留在京市,替那些犧牲的兄弟們看著這片他們用熱血守護的大好江山。
“這幅藝術品有名字嗎,是哪個單位繡的?”剛剛驚呼的夫人問道。
工作人員:“這是林紉芝同志的個人作品,她將其命名為《雄關漫道》。”
代表團夫人喃喃低語:“雄關漫道、雄關漫道,這個名字有什么寓意嗎?”
工作人員滿臉無措,這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圍。
周敘見此,意識到他的機會來了。
他向領導眼神請示后,走上前兩步,開口時聲音不徐不緩。
“女士,接下來由我替您解說。林同志為她這幅作品取名《雄關漫道》,該名字化用了我們華國偉人‘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這一詩句。”
周敘把繡品轉向正面,綿延不絕、氣勢磅礴的長城壓在所有人心頭。
“在華國,‘雄關’一般指地勢險要、氣勢雄偉的關隘,通常是古代軍事防御的重要據點。從具象來看,這幅作品的‘雄關’,指代的是險峻難攻的長城。”
周敘邊說,邊轉向繡品反面。
“至于‘漫道’一詞,它在華國古文中有兩個含義,一個意思是‘不要說、別說’,另一個意思是‘漫長的道路’。
這里林同志采用的是后者,既指寶塔山前的小路,又指漫長遙遠的革命征程。”
不待代表團夫人反應,在場的老將軍率先大聲叫好,嗓音渾厚有力,“說得好!”
面對眾多革命前輩稱贊的目光,周敘謙遜頷首,繼續用手指輕輕轉動繡架。
他讓眾人從45度角觀賞,只見長城的一座敵樓飛檐恰好與寶塔山的山頂輪廓重疊。
隨著他不停旋轉,代表團夫人失聲驚呼,“長城的雪在化!”
原來反面延河水波的虛實針在正面透出,恰似長城的積雪消融成溪流。
全場響起抽氣聲。
這時周敘聲音又響起,他語氣輕緩卻清晰可聞。
“我們華國還講究隱喻和移情于物。無論是古代防御工程長城,還是近代精神地標寶塔山,在林同志的針線下,都成了一代代華國人眾志成城、薪火相傳精神的物化。”
“雄關漫道、雪化成河,這是過去長城的邊關將士們,遞交給革命先烈們的接力棒。這不是一幅簡單的刺繡,而是一部用針腳寫就的歷史書。”
周敘的話把在場國人帶回那段暗無天日的歲月。
神州陸沉、生靈涂炭,“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的悲壯背后,是在亡國滅種的邊緣搖搖欲墜的中華民族。
那時大家不知前方是否有曙光,只是拼著一口氣咬牙堅持。
在國家危急存亡的時刻,沒有一個人后退,倒下一個,立刻有更多人頂上,接過染血的槍,踩著戰友的遺體繼續沖鋒。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氣,也要把身體筑成擋在同胞前的墻。
從寶塔山到長安街,這一路,是無數生命的倒下鋪就的生路,是他們前赴后繼的悲壯,撐住了民族不垮的脊梁。
群眾們泣不成聲,幾位將領沉默不語,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致敬那些永遠留在戰場上的英雄們,肉身雖損,精神不朽——他們自已,就是插在陣地上的永恒“界碑”!
空氣肅穆又安靜,所有人都深深沉浸在這幅穿越時空的刺繡作品中。
高盧國文化參贊搖頭感嘆,“你們華國總是讓我驚訝,一件薄薄的繡布竟然承載了如此厚重的歷史和文化內涵。”
周敘笑著回應,“貴國的革命改變人權,我們的革命延續文明,都是世界的寶貴遺產,我們兩國的人民共同譜寫了一段追求解放的人類史詩。”
高盧國文化參贊哈哈大笑。
周敘這話說到他心坎了,他一向為自已國家的大革命驕傲不已。
外交部領導引領著對方往下一幅作品走,不忘回頭給了周敘一個贊賞的眼神。
周敘微笑頷首,默默退回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