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后,周湛努努嘴,“喏媳婦,那兩派就是頑主。”
“你丫找練呢?!”
穿將校呢大衣的平頭青年揪住對面羊剪絨小伙的領子。
被揪住的矮個子青年也不慫,反手亮出冰球桿:“來!不敢打的是孫子!”
他身后七八個小伙子清一色羊剪絨配將校靴,有個戴眼鏡的甚至摸出了把冰镩。
“嘖!”
冰場上茬架是常事,雙方明顯都是大院的,周湛本無意多管閑事。
可冰镩這玩意兒掄起來能要人命,兩伙人又年輕氣盛著,傷及無辜就不好了。
身為軍人的職責讓周湛無法漠視事態朝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
兩撥人劍拔弩張之際,陡然插入這道明顯不耐煩的聲音。
在場人占著身份在四九城橫慣了,正想看看是哪個臭圈子的敢擱他們跟前鬧。
側頭只見十幾步外站著一個身材頎長、硬朗俊美的男人,眾人突然僵住。
戴眼鏡的男人喉結滾動:“...那、那好像是周…周、周湛。”
“周湛”這個名字,不僅在軍區大院里響亮,在整個京市上層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
冰面霎時一靜。
周湛恍若未聞,目光牢牢盯著他們。
“周…周哥!”
平頭青年突然松開對手,踉蹌著滑過來敬了個不倫不類的軍禮。
眼神控制不住地偷瞄林紉芝,結結巴巴道:“這、這是咱嫂子吧?果真和傳聞說得一樣美。“
他和周湛都屬軍區大院的,好不容易見一次,此時不拉關系啥時拉。
羊剪絨那邊領頭的矮個子慢了半拍,趕緊把冰球桿丟給小弟,快速滑過來露露臉。
“周哥久仰大名啊,您抽煙!”他掏出盒帶過濾嘴的中華,身子前傾想幫著打火。
周湛站著不動,視線下垂,漆黑的眼瞳壓得人心跳漏了拍。
矮個子被他看得心里發慌,訕訕地收回手。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眾人在沉默的注視下,腿逐漸控制不住地發抖。
終于,男人冷聲開口。
“你們是哪家的?”
平頭青年搶先作答,“周哥嫂子好!我是總參二部老趙家的老三。”
矮個子暗罵對方雞賊,殷勤地快速跟上,“周哥嫂子好!我爹是部委的老錢。”
林紉芝微微頷首,指尖在周湛掌心輕撓了一下。
兩個小頭目有被真人驚艷到,但低著頭不敢多看。
“要鬧去陶然亭,”周湛聲音比冰還冷,“要是在這里鬧出事了,老趙老錢一起上都不夠看!”
他們雖然紈绔,但也知道什么人得罪不起。再三道歉認錯后,兩撥人瞬間作鳥獸散。
其中有個穿棉猴的小子溜得太急,“啪”地摔在冰面上,也不敢喊疼,爬起來一瘸一拐地繼續滑。
林紉芝突然“撲哧”笑出聲,這一笑宛如出水芙蓉悄然綻放,清麗靈動。
周圍提著心暗中觀察的人都看呆了。
“周副師好大的威風!”林紉芝滑出個漂亮的弧線,圍巾在風中揚起,“早知道該把54式帶來,給你別腰上。”
周湛一把攬住她的腰,兩人在冰面旋出半個圓。
他低頭靠近,呼吸灼熱地撲在她耳畔,“晚上讓你見識見識,什么叫真、槍、實、彈。”
“噓。”
林紉芝嗔了他一眼,提起圍巾尾端,抽了下男人的胸膛。
嘴沒個把門,什么都敢說。
什剎海很大,林紉芝兩人繼續往前滑。到銀錠橋周邊,肉眼可見的人多了起來。
不遠處,一群孩子正在玩老鷹捉小雞,歡笑聲在寒冷的空氣中格外清脆。
領頭的男孩約莫七八歲,穿著嶄新的軍綠色棉襖。他扮演“老鷹”,正張牙舞爪地追逐著“小雞們”。
“小遠!慢點跑!”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站在冰場邊緣喊道,眉眼間盡是擔憂。
她穿著整潔的灰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圍著條紅圍巾,面容是時下少見的圓潤白皙。
“媽媽,我沒事!”
叫小遠的男孩頭也不回地喊道,繼續在冰面上追逐嬉戲。
周湛和林紉芝滑到冰場中央,正準備嘗試雙人燕式平衡。
突然,一聲尖銳的“咔嚓”聲從西邊傳來,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冰裂了!快跑!”
人群頓時亂作一團。
林紉芝轉頭看去,只見西邊冰面上出現了一道猙獰的裂縫,正在迅速蔓延。
玩老鷹捉小雞的孩子們四散奔逃,而領頭的小遠因為跑得太投入,已經靠近了危險區域。
“小遠!回來!”
他母親撕心裂肺地喊道,跌跌撞撞地往冰面中央跑去。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小遠聽到喊聲轉身時,腳下的冰面突然塌陷。
男孩甚至來不及尖叫,就消失在了漆黑的冰窟窿中。
“救人啊!有孩子落水了!”有人大喊。
周湛和林紉芝都會游泳,幾乎是同時沖了過去。
但比他們更快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他一個箭步沖到冰窟窿邊,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冰水刺骨,中年男人在水下摸索了四十幾秒,終于抓到了下沉的小遠。
當他托著孩子浮出水面時,周圍的人都面露不忍。
小遠雙眼緊閉,面色青紫,嘴唇發黑,已經不省人事了。
“小遠!我的兒啊!”
女人撲到冰窟窿邊,伸手就要去抓孩子,被周圍的人死死拉住。
中年男人艱難地把孩子托上冰面,自已爬出來后立刻抱起孩子往岸邊跑。
林紉芝和周湛對視一眼,緊隨其后。
“讓開!讓開!”
中年男人邊跑邊吼,皮膚表面的水珠在寒風中迅速結成了冰碴。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中年男人把孩子放在岸邊一處避風的地方,開始按壓孩子的胸部。可來回幾次后,孩子依然沒有反應。
女人跪在旁邊,顫抖的手去探兒子的呼吸。
下一秒她表情巨變,不死心地俯身去聽心跳聲。
可還是沒有一絲一毫的動靜。
“小遠...小遠你醒醒...你看看媽媽啊!”
女人悲痛欲絕,大哭出聲,絲毫不顧及形象,眼淚鼻涕在臉上凍成了冰痕。
有人伸手探了探鼻息,搖頭嘆氣:“沒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