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部長和孔廳長隔山觀虎斗,饒有興趣地旁觀整場大戲,見沒熱鬧看了,還暗自可惜。
這才慢悠悠出來收尾。
“好了!”
卓部長輕叩了叩桌子,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
“吵什么?像什么樣子!”
她聲音清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林紉芝同志是國家的財富,是全省的驕傲!你們的表彰,眼界要放開闊些!”
下面的四人都撇撇嘴,無論怎樣林同志都是江淮省人,你說得倒是輕巧!
卓部長無視他們敢怒不敢言的眼神攻擊,一錘定音道:“下面我先說說省里的決定:
第一、‘江淮省特等勞動模范’稱號,必須授!并且獎勵四百元現金。
第二、‘江淮省工藝美術公司總工藝師’的職務,也必須任,這是個閑職,不會影響林同志研究繡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看向孔廳長,“由省輕工業廳牽頭,財政專項撥款,在金陵成立‘江淮省雙面三異繡技術研發中心’,林紉芝同志任主任。人員編制,”
她停頓片刻,目光轉向石主任和藍所長,“從金陵和蘇城兩地,擇優選拔!繡研所要無條件支持技術骨干過來!”
藍所長認為沒必要再成立研發中心,太浪費人力物力了。
“卓部,我們繡研所就是負責蘇繡技法研究的,這是我們的本職工作?!?/p>
卓部長理解她對蘇繡的嘔心瀝血,耐心解釋,“林同志作為雙面三異繡這項技術的開創者,她在哪里,研發中心就在哪里?!?/p>
這個理由藍所長無法反駁,她尊重每一位促進蘇繡革新的大師。
更別提林紉芝開創了石破天驚的雙面三異繡,這一成就即使放在整個蘇繡歷史上也是意義重大、貢獻卓著,不亞于她太姥姥沈云。
別說研發中心在金陵了,整個繡研所搬來金陵都可以。
確認她沒問題了,卓部長繼續往下說:
“至于你們兩市的獎勵,照給!金陵的房子,照分!蘇城的頂級面料,照送!而且要快,要體面,要讓林同志人還沒回來,就感受到組織和家鄉的溫暖!等她從京市回來,我和孔廳親自為她召開慶功會!”
最后,她作了補充:“至于工作安排,就這么定:
中心的具體事務由副主任主持。林紉芝同志掛名總攬,只參與重大決策和偶爾的技術攻關教學,平時不坐班,充分尊重她個人的生活安排。你們兩市,還有什么意見?”
田部長和孫主任對視一眼,都是一臉復雜。
他們兩地斗得一嘴毛,結果倒是讓省里成了最終贏家。
無論是專門為林同志成立一個研發中心,還是給了工藝美術公司的最高職位,都十分有誠意,想必林同志也很難拒絕,今后有什么成績肯定先想著省里。
想明白也無濟于事,市級和省級能調動的資源根本不是一個級別。
唯一的安慰就是省里沒把事做絕,至少讓他們跟著喝了點湯。
金陵和蘇城雖然沒能完全“搶”到人,但目的也算達到部分。
見兩人沒說話,卓部長挑挑眉,輕松道:“沒問題那就下去辦,散會!”
蘇城和金陵的人一言不發,幾乎是同時站起身,快步離開會議室,心中各有盤算。
尤其是藍所長,她和林紉芝相處過一段時間,以她對她的了解,恐怕兩位領導的謀算不一定能成啊。
還坐在原位的卓部長、孔廳長:……
第一次被下級甩臉色的兩個領導面面相覷,無語得笑出聲。
“看來對咱們怨氣很大啊。”
卓部長整理好文件起身,不在意道:“小事兒,”她邊往前走邊吩咐,“慶功會的事你看著點,絕不能出現紕漏?!?/p>
孔廳長落后她半個身位,恭敬應道:“您放心!”
——
林紉芝自然不知道這場因她而起的紛爭,當江淮省緊鑼密鼓進行慶功活動準備時,她正坐在周承鈞的專車里,準備陪同公公一起“上班”。
長安街上,三輛軍綠色吉普呈楔形在前方開道。
車隊后方,除了一輛備用車,還有一輛負責壓陣的卡車,上面滿載著警衛戰士。
林紉芝就坐在車隊中間的紅旗車上,軍大衣內是一身利落的馬術服,腳下蹬著長馬靴。
事情得從前段時間說起,那天周承鈞被不孝子纏得沒法,答應給他找點樂子。
幾天過去各方面都準備好了,他便也遵守承諾。
他今天的行程是去郊區那邊處理軍務,正好那里有個馬場,可以讓兒子兒媳去玩玩。
車內空間極為寬敞。
第一排是司機和警衛員,第二排是兩個可以調節的獨立沙發座椅,中間有可收放的扶手,分別坐著周承鈞和林紉芝。
周湛坐在第三排的折疊座椅上,這個座位平時不用時會收起,需要時再向前打開。
車內,林紉芝聞著空氣中皮革和實木的混合味道,姿態優雅地靠在寬大柔軟的座椅上。
她往周湛身邊湊了湊,小聲說:“聽說馬場在北邊山里,得走倆鐘頭?”
周承鈞正閉目養神,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的叩擊。
聽到問話,他側頭看了眼兩個孩子:“今天去的是軍區直屬訓練場,不是全運會那處,路程大約一個半鐘。”
林紉芝最近才知道,原來1975年還舉辦過全運會,灣省的代表隊也參加了,9月份剛結束,其中馬術作為表演項目出現。
車子開出一段距離,路面平穩。
周湛從包里拿出一只保溫杯,擰開,一股淡淡的棗香和藥香在車里散開。
里面是他提前煮好的老白茶,溫潤抗寒,還能緩解冬天的干燥。
他遞到媳婦手邊,聲音溫柔低沉,“小心燙?!?/p>
林紉芝喝了幾口,胃里暖暖的。
周湛接回來重新旋緊,然后才不緊不慢地拿出另一只,隨手遞去,“爸,您的?!?/p>
周承鈞沉默地看了眼緊閉的瓶口,半晌沒動作,努努嘴無聲示意。
周湛氣笑了,“……您堂堂司令員,缺我一個擰瓶蓋的?”
周承鈞還是沉默,不說話,也不接保溫瓶。
和他差不多大的同僚都能抱孫子孫女了,只有他還得每天琢磨著帶兒子兒媳去哪里玩!
這像話嗎?這合理嗎?
說出去別人都不敢信!
他收點辛苦費怎么了!
周湛嘴上吐槽,手上動作卻迅速,利落地給老父親擰開。
周承鈞“嗯”了一聲,心里舒坦了。
下一秒保溫杯直接懟到他跟前,周湛做作的聲音響起,“天吶周司令,什么水還得您親自喝,太不懂事了!您真辛苦,要不還是我喂吧?”
周承鈞好險鼻子沒撞上保溫杯,沒好氣地接過,“我不辛苦,我命苦!”
前排的司機和警衛員憋得臉都紅了,把這輩子最慘的事在腦海里過了個遍。
林紉芝肩膀狂抖,等到父子擂臺打完,她目光再次投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