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心里“咯噔”一下。
不同?司令員辦公室的“不同”那可都是信號!
他眼睛像探照燈一樣,迅速掃過整個房間。
文件擺放整齊、茶水溫度適中、地圖懸掛不偏不倚……都沒問題啊。
小張大腦飛速運轉,他試探著,語氣謹慎:“報告司令員!窗簾,窗簾好像是新洗的?特別干凈!”
周承鈞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都哪跟哪?
他耐著性子,抬手,狀似無意地用手指輕輕拂過圍巾的下擺,提示得更明顯了些:“咳我是說,我身上就沒點新的變化?”
小張的心提得更高了。
司令員問話,從來都是指令明確,言簡意賅,何時用過這種帶著點迂回的語氣?
他仔細端詳司令員,軍裝筆挺,帽徽端正,皮鞋锃亮……一切符合條令。
小張小心翼翼地回答:“報告司令員!您今天精神格外矍鑠,紅光滿面,看來昨晚休息得非常好!”
周承鈞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他昨晚……確實休息得不錯。
他干脆轉過身,正對著小張,幾乎是把圍巾懟到他眼前,“看問題要具體!再具體點!眼光,”手指在上面點了又點,“要往這上面放!”
小張盯緊那條深灰色圍巾,腦子“嗡”地一下,如醍醐灌頂。
深灰色,既不張揚,又顯沉穩。司令員從不佩戴這種非制式物品,今天突然圍上,還一再追問……
他終于摸到司令員的脈搏,激動道:“司令員!我明白了!您是教導我,看待問題不能只看表面,要像這圍巾的顏色一樣,深沉、內斂,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不能有絲毫松懈!”
周承鈞張了張嘴,看著小張那一臉“我已徹底領會首長深意”的篤定表情,升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頹然地揮了揮手,聲音疲憊:“…行了,你先出去吧。”
門輕輕關上,周承鈞低頭擺弄了兩下圍巾,有點好笑地嘟囔道:“臭小子,織得什么破圍巾,一點都不顯眼。”
——
馬場回來兩天后,段磊終于按耐不住了,主動打來電話。
“喂你想好條件沒,小爺忙著呢可沒空一直等你。”
語氣一如既往地欠揍,實際那頭的人緊張得快把電話線拽斷了。
林紉芝聽出了變化,暗中挑眉。
條件嘛,她當然想好啦,這段時間不聯系他不過是想晾晾他。
像段磊這種沒受過毒打的公子哥,林紉芝現代時見多了。
和他們相處就要把握好度,掌握主動權很重要。
要是她上趕著,對方就真把自已當回事了,反過來想拿捏她。相反如果對他態度平平,甚至忘了他存在,他反倒不樂意了,自個跳出來刷存在感。
“我想好了,中午老莫見。”
西山禁止無關人員進入,林紉芝便想著去老莫,這家在小說和影視劇里經常出現的餐廳。
“……行。”
這頭的段磊纏電話線的手一頓,郁悶極了。
一般不是要來個幾回合再確定時間地點嘛,林紉芝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他還想著拿出東道主的架勢招待她呢,她如此熟門熟路,到底誰才是皇城根下長大的京市人?
臨近午飯時間,周湛開車抵達老莫門口。
老莫,是一家莫斯科餐廳,動蕩時期改名為“京市展覽館餐廳”。在這個年代,老莫代表著時髦和尊貴。
五十年代時還只對外賓和外事人員開放。等到近十幾年,大院的姑娘小伙子開始時不時來搓一頓,這里也是京市頑主們的聚集地。
餐廳裝修華貴高雅,內部調高,大廳內整齊有序分布著長桌或者圓桌,椅子都是統一的紅布靠椅,桌上鋪有白布,擺放著銀質刀叉等餐具。
段磊提前到了,站起來朝他們招手。
“喏,菜單在這,小爺請……”
在林紉芝似笑非笑的眼神下,他識趣地換了稱呼,“我請客行了吧,隨便點,甭跟我客氣。”
菜單是薄薄的兩頁紙,上面只有簡單的品種和價格,十分簡陋。
林紉芝大致掃了眼,罐燜牛肉3.5元、紅菜湯0.8元、奶油蘑菇湯1.2元、首都沙拉1.2元、烤腸1.8元、面包兩片0.5元……
一頓下來大概人均消費是三四元,對比普通人月工資三四十元,這個定價不算便宜。
段磊視周湛如無物,熱情地和林紉芝攀談,嘴巴不停推薦好吃的菜,時不時抬頭留意對方反應,深怕她不喜的樣子。
周湛從坐下起,眉頭就沒松開過。
看到這一幕,腦中警鈴狂響,不對勁,段磊的反應很不對勁!
段磊性子執拗驕縱,他討厭一個人就是根深蒂固的,比如周湛被他單方面拉黑了十幾年,每次見到他都橫挑鼻子豎挑眼的。
當然周湛也是,兩人性格脾氣從某個方面來說有點像,但他們本人不這樣認為。
還堅定認為對方鼻孔朝天牛氣轟轟的樣子真討厭。
周湛警惕不善地盯著段磊。
從見面到現在,段磊對林紉芝的態度不可謂不好,甚至還有點殷勤討好。
短短一周居然態度大變,這是又想整蠱媳婦嗎?
段磊感受到了,直接朝他丟了一個白眼。
周湛被他這一眼看得怒從心頭起,正想丟回一個目露兇光的眼神時。
“我要這個罐燜牛肉和紅菜湯,你們看看你們吃什么。”
林紉芝抬頭,打斷了兩個男人你來我往、毫無殺傷力的眼神攻擊。
等菜都上齊后,段磊率先開口,“說說吧你的條件,不是太過分的我都行。”
林紉芝喝了口水,道:“放心,對你來說不難。我明年四月上旬需要運一批貴重物品,從金陵到羊城。”
林紉芝想的是讓段磊打聲招呼,讓她的繡品放在列車員辦公室或者什么儲藏室,再找專人守著,她可以額外補價。
火車上絕對安全的車廂安保級別很高,如果不是內部高層下發指令,底下人是不敢隨意通融的。
林紉芝才想走段家的路子,他們家上下級溝通肯定比她高效,這個要求不難,不會影響兩家和氣。
段磊若有所思,手不自覺地敲著桌子,“你要運的是什么?”
“參加廣交會的繡品。”
林紉芝對他的謹慎暗中點頭,幸好沒那么無腦。她自認自已提的條件很簡單,絕對是對方能力范圍內。
段磊的反應卻超出她預期。
只見他肉眼可見得松了口氣,下一秒眉頭卻皺得能夾死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