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師傅眼睛一亮,期待地開口:“廣交會顧問?要是真有這本事,廠長,咱們是不是也能請人家來指點指點?”
尚廠長把煙頭摁滅在搪瓷缸里,語氣里是藏不住的羨慕:
“老孫那家伙是走了狗屎運,碰上貴人了,那種生產事故都能給他盤活。咱們廠要是有這運氣……”
說到后面,他忍不住長長嘆息。
林紉芝是蘇繡大師,和絲織廠勉強搭得上邊,可人家來他們這叮當響的金屬廠做什么?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尚廠長抓起聽筒:“喂?孔廳長!是,我是。什么?林顧問?!正在來我們廠的路上了?!
哎喲,好好好!我們馬上準備,一定接待好!熱情,絕對熱情!…啊?像對您一樣對待她?
絕對沒問題!我們肯定會拿出比對待您時更敬重的態度來!”
那頭的孔廳長:…也、也行吧,能給國家創匯咋樣都行。
放下電話,尚廠長臉上的愁云瞬間消散,他“嚯”地站起身。
“快!老趙,老錢!省里剛通知,那位幫絲織廠起死回生的林紉芝顧問,馬上就到咱們廠了!”
他語氣急促,“老錢,你趕緊把最好的活兒挑幾件出來!老趙,你和我一起,把這辦公室收拾一下,哎這煙味太重了,走走走去會議室,抓緊收拾!”
趙科長反應過來,臉上也帶上了幾分緊張和期盼:“好、好,我馬上去!”
他轉身就跑,心下竊喜:感謝他十八代祖宗,貴人也降臨他們金屬廠了!
林紉芝到達金屬工藝廠時,門衛顯然提前得到了通知,看清她和她的車,立刻恭敬地放行,并指向辦公樓的方向。
林紉芝還沒踏進辦公樓,就看到幾個人快步迎了出來,領頭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子。
“是林顧問吧?歡迎歡迎!我是尚進,金屬工藝廠廠長。”
尚廠長遠遠就伸出手,“剛接到省里通知,說您要來。”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林紉芝年輕的臉龐,心里咯噔一下:這、這也太年輕了,看著跟自家閨女差不多年紀。
但想到省里的重視和絲織廠傳聞,他不敢有絲毫怠慢,而且……
尚廠長不動聲色地瞥一眼那輛軍用吉普,能擁有,并且還會開私人軍車的,絕非常人。
林紉芝笑著與他握手,“尚廠長,您太客氣了,叫我小林也行。”
“那哪行!林顧問就是林顧問!”
尚廠長側身引路,語氣熱絡:“您能來,是我們全廠的榮幸!絲織廠的事我們都聽說了,真是神了!”
尚廠長一邊引著林紉芝往會議室走,一邊心里打鼓,對方打算如何幫忙呢?
林紉芝和幾人寒暄后,開門見山,“尚廠長,我這次來,是希望和貴廠合作,生產一批能在外商那里賣出高價的蘇繡首飾。”
“蘇繡……首飾?”
尚廠長訝異極了,居然被他猜中了,還真是蘇繡首飾?
國內生產首飾,只聽說過黃銅鍍貴金屬、人工寶石、琺瑯之類的,從沒聽過蘇繡也能做首飾的。
旁邊作陪的幾個領導和老師傅面面相覷。
“林顧問,把繡花布做成首飾?這……能結實嗎?會不會顯得……”
錢師傅沒好意思說“土氣”。
林紉芝將他們的疑惑與懷疑盡收眼底,沒有多費口舌。
“尚廠長,各位領導,空口無憑,先看看我準備的樣品吧。”
她打開隨身攜帶的首飾盒,第一層是按照國人審美打造的雅致作品,目標人群是華僑以及花園國和櫻花國的商人。
盒內的首飾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除了胸針,里頭的吊墜和耳飾也十分驚艷。
尚廠長拿起一個蝶戀花吊墜,鏤空的橢圓銀框內,一只雙面繡技法繡成的蝴蝶正停駐在一枝微縮的海棠上。
蝴蝶翅膀的脈絡以施毛針清晰呈現,仿佛隨時會振翅飛走。
他撫掌贊嘆:“林顧問,絕了!這雙面繡居然還能用在這么小的布料上,簡直是神乎其技!”
幾個老師傅圍在那對玉蘭耳飾前,眼睛眨也不眨。
“創新!太創新了!”
林紉芝的這對耳飾,采用不對稱設計。
一邊是含苞的玉蘭花蕾,用打籽繡突出花苞的飽滿;另一邊是初綻的玉蘭,花瓣微微舒展,以搶針繡出花瓣的輕盈質感。耳鉤則是仿造玉蘭枝條的造型,蜿蜒靈動。
錢師傅搖了搖頭,笑道:“從沒想過,能把一幅這么活的畫嵌進去,還得是年輕人,想法多。”
尚廠長也由衷贊道:“林顧問,這幾件作品,無論是寓意還是工藝,都登峰造極。只是……”
他語氣遲疑,“這類風格,外商恐怕不能欣賞,他們更喜歡璀璨的寶石。”
林紉芝點頭贊同,“尚廠長的顧慮很對。”
中外確實存在審美差異,70年代的歐美,是波西米亞風和迪斯科風的世界。
大地色系、鮮艷亮色備受青睞,幾何圖案和野性的動物花卉紋理尤為受歡迎。
“所以,我為他們準備了專屬系列。”林紉芝邊說,邊緩緩推出第二層托盤。
這一層的飾品,風格驟變,帶著強烈的視覺沖擊力。
最吸引人注意的,是一枚造型獨特的歐普胸針,它不是傳統的圓形或方形,而是一個充滿張力的不規則幾何形。
林紉芝用黑白絲線和平針繡出了令人目眩的波紋圖案,一眼看過去仿佛波紋在不停晃動。
“這、這胸針還能是這個形狀?”錢師傅眼睛瞪得像銅鈴,拿著那枚歐普胸針反復觀看。
有人欣賞不了這種,咋舌道:“這圖案看得我眼花,外國人就喜歡這個?”
尚廠長笑笑,“確實很特別,我倒覺得挺好的,多時髦啊。”
趙科長道:“我們廠里好像沒有這種模具。”
錢師傅瞪了科長一眼:“沒有就造唄!”
緊接著轉向林紉芝,急道:“林顧問您放心,只要您畫得出圖,我們首飾車間就一定能做得出來!”
林紉芝理解他們的顧慮,東西是死物,戴上身才能看出效果。
她看向角落一直安靜記錄的年輕女干事,淺笑詢問:“這位女同志,可以請你幫忙試戴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