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妮小聲附和:“是有點太樸素了。”
她都能想到,如果讓她爺奶看到了會說什么,“啥玩意兒這也太寒酸了,這屋是要辦白事還是當道觀啊,瞅著就瘆得慌。”
“素就對了!”林紉芝迎著眾人困惑的目光,唇角一彎:“這在櫻花國叫做侘寂風,講究的就是素樸寂拙,返璞歸真。”
向來最會捧場的江淮代表團,此刻卻集體陷入沉默。
有人忍不住腹誹:這小日子的審美果然陰間,專挑這種喪氣風格。
林紉芝很能理解大家的反應。
這個年代的色彩本就單調,人們看慣了灰藍綠,自然更向往熱烈鮮艷的視覺沖擊。
她笑道:“沒事,我們先擺著,看看效果吧。”
大伙兒面面相覷,礙于對林紉芝的尊重,沒有人出言反駁。
于洋心里直打鼓。
罷了罷了,就當留塊地兒給林顧問玩吧。
送走林紉芝,于洋愁得直薅頭發。到時門可羅雀,該怎么安慰這姑娘啊?
他老于罵架在行,哄人可真不會啊!
他踱了幾步,想想不能只有他一個人煩惱,轉身去找梅仁耀他們商量一套安慰話術。
林顧問為他們江淮工藝品代表團嘔心瀝血,他們這群老家伙說什么也不能讓功臣流汗又流淚。
開幕當天,所有人心潮澎湃,其中江淮省參展團尤甚。
他們為了這屆廣交會準備良久,仿佛一把錘煉多年的劍,終于等到出鞘的這天。
流花展館門口人潮洶涌,其中有一道亮眼的風景線,是江淮省參展團的成員們,都穿著統一款式的服飾。
其他省市的人看得眼紅不已,江淮省咋回事啊,哪年他們內部十幾個市不是快打出腦花來?
今年他們還等著看笑話呢,結果你們改走相親相愛路線了?
“孫廠長這招妙啊!”尚進扯了扯身上的新衣服,和梅仁耀調侃:“他打了廣告,咱們也穿了新衣裳。”
這話引來一片笑聲。
確實,在這個新三年舊三年的年代,能穿上這樣時髦的新裝,誰不樂意?
有了這群“移動廣告位”,效果立竿見影。
絲織廠展位前很快排起長龍,孫廠長看著絡繹不絕的外匯們,笑得牙不見眼。
而位于最佳位置的林紉芝展臺,更是被圍得水泄不通。
大部分人都是視覺動物,林紉芝出眾的容貌先吸引了不少目光,而展臺上那些巧奪天工的繡品,則讓駐足的外賓再也挪不開腳。
“奇跡!”一位高盧國商人死死盯著那幅《天鵝湖》雙面繡,聲音因激動而發抖,“這真是用針線繡出來的?真是不敢置信。”
他越看越喜歡,大手一揮:“這幅我要了!”
林紉芝回以流利的法語:“承蒙惠顧,一萬一千美元。”
“多少?!”商人以為自已聽錯了。
同樣的價格又重復了遍,商人的手懸在半空,轉而指向旁邊那幅小一些的青色山水臺屏:“那……這幅呢?”
“這幅叫《只此青綠》,單面繡,價格最低,四千八百美元。”
“四千八?!美元?還是最便宜的?!”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這年頭,四千八百美元在美麗國都夠給一套房子付首付了!
一個日落國商人忍不住咂舌:“女士,一輛林肯大陸也不過五千美元。”
林紉芝淺笑盈盈:“這是獨一無二的純手工藝術品。在貴國的拍賣行,一幅名畫不也價值連城嗎?”
他們試圖和林紉芝講價,遭到拒絕后搖搖頭離開了。
接連三天,前來欣賞作品的外賓絡繹不絕,卻都在聽到價格后咋舌離去。
這還是林紉芝作品第一次受到冷遇,如果問她對定價是否后悔?
答案是后悔了,她后悔定低了。
考慮到是自已首次試水海外市場,林紉芝才如此保守。
要是放在后世,以她的水平,一幅作品少說也要幾十萬。
林紉芝一點也不虛,西方那些靠著品牌故事包裝的奢侈品,在華國傳承千百年的非遺面前,才真該自慚形穢。
送走又一個搖頭咂嘴的外商,展位緊接迎來一個穿著考究的年輕男子。
他微微鞠躬的姿勢,透著一股櫻花式的拘謹。
高橋凜祖父是個華國通,他本人對華國文化感情復雜。
既癡迷于那份悠遠底蘊,又帶著難以言說的別扭與競爭意識。
廣交會首次出現的個人蘇繡展臺,以及那令人咋舌的報價,早就在外商圈里傳開了。
高橋凜第一天就來探過虛實。
說實話,以他的眼光來看,那些繡品的技藝絕對值這個價,更別提那幾幅雙面三異繡了,那更是聞所未聞的巔峰之作。
但商人的本能,讓他按捺住沖動,假裝不在意地離開。
做生意就是要互相博弈心理最低價,他等著這個年輕姑娘能在作品遭到冷遇后主動讓步。
高橋凜知道,有不少人抱著和他一樣的想法。
今天是第三天,高橋凜估摸著差不多了,目標明確地走向展臺中央那幅大型插屏。
他第一天只匆匆瞥了兩眼,生怕泄露真實想法。今天,他終于可以不再掩飾了,高橋凜興奮不已。
當真站在作品前時,高橋凜發現自已先前的所有想象都顯得如此蒼白,他低估了它的沖擊力。
繡品正面是殘月的清輝灑落,微風拂過,一樹梨花如雪般紛揚掉落,創作者用散套針和亂針捕捉到“花吹雪”那一剎那的絢爛與寂滅。
高橋凜懷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預感,繞到了繡品的背面,他的呼吸不由一滯。
方才枝頭的一切喧囂與動態,在這里全都沉入了一池春水,層層疊疊的落花與破碎的月影交織在一起。
搶針和施針繡出了水光那搖曳的質感,而擻和針則極致地呈現出花瓣被水浸濕后,那種半透明的哀婉。
從枝頭的花、天上的月,到水中的月、水上的花,這不僅是一幅繡品,更是一個流動的、充滿哲思的夢境。
足足站了一刻鐘,高橋凜才勉強將自已的神智從那個空靈而悲傷的夢幻中剝離。
重新回到展館喧嘩的人聲里,他還有些恍惚。
高橋凜抬眼看向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姑娘,心里波濤洶涌。
她看起來比他還小,有二十歲了嗎?竟然就能創造出這樣直擊心靈的傳世之作?
“這幅作品,”高橋凜壓下心頭激蕩,努力讓自已的中文聽起來更流利,“叫什么名字?請告訴我價格。”
祖父是收藏家,他太清楚這種大師級作品可遇不可求,可能大師本人終其一生也無法再復刻一幅。
今天無論如何他都要拿下!
林紉芝語氣里帶著抱歉:“這幅作品名字是《春江花月夜》。很抱歉,這是非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