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聲炸響的瞬間,大槐樹下的大娘們臉色驟變。
“是有田!是他的聲音!”
“快!快去攔住他!可不能讓他做傻事啊!”
做飯的、玩鬧的、干農活的……整個村子的人一窩蜂涌向村西頭。
藍布衫大娘攥著俞紋心的手腕,二話不說就拖著她往前跑。
等俞紋心喘著氣站定,已經站在曬谷場邊上。
曬谷場中央,王有田站在高高的谷堆上,脖子上圍著件洗得發白的小棉襖,那還是他兒子生前穿的。
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顯得格外刺眼。
他右手握著一把磨得锃亮的鐮刀,左手攥著一沓泛黃的紙。
“六年了!幾千個日日夜夜!”王有田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每個字都帶著血沫。
“我兒小平安被那個畜生拐走那天,是他三歲生日啊!他娘攢了一個月的紅糖,給他煮了一碗雞蛋……”
“我跑了十幾里地,給他買了他做夢都想著的水果糖……可他一口都沒能吃上!一口都沒啊!”
他邊嘶吼,邊將手里那沓紙高高舉起,手因用力而發白。
“人販子曹二狗!就是張富貴你這畜生的遠房親戚!你收了曹二狗幾百黑錢、一塊手表,就昧著良心把你的狼心狗肺給賣了!你把他給放了!”
他撕心裂肺地哀嚎:“我兒發燒了你們嫌累贅不想要,為什么不送回來?為什么非要把他扔在野地里,讓他活活凍死?!”
“他才三歲啊!!三歲的娃娃!你們有心嗎?啊?!”
曬谷場四周,密密麻麻站滿了村民,有人默默垂淚,有人咬緊牙關,死死攥著拳頭。
割尾會主任張富貴和治保主任劉老根,被幾個民兵勉強護在身后,面色陰沉。
張富貴強作鎮定,厲聲喝道:“王有田!你這是在沖擊革命政權!污蔑革命干部!你這些都是造謠!”
“造謠?!”
王有田扯出一抹凄厲的慘笑,他一把撕破前襟,露出胸口那一道道猙獰扭曲、如同蜈蚣般的傷疤。
“我兒死了,我爹娘死了,我媳婦也死了!你們看清楚!看清楚了!這些疤,就是我去找你們討說法時,被你們這群豺狼活活打出來的!”
他瘋狂捶打著自已的胸膛:“我忍了六年!像條野狗一樣茍活了六年!等的就是今天!等著你們的主子倒臺!你們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別想再繼續無法無天!”
“打倒這幫喪盡天良的畜生!”
“為有田一家報仇!討還血債!”
積壓已久的民憤如同火山般噴發,憤怒的聲浪席卷了整個曬谷場。
張富貴徹底慌了神,色厲內荏地沖著民兵咆哮:“反了!反了!給我把他抓起來!立刻抓起來!”
“還有這群刁民!都給我抓起來,一個都不能放過!”劉老根氣急敗壞跟著怒吼。
民兵們彼此對視,腳步如同釘在地上,誰也沒動。
這些天,廣播里天天在喊“揭批余黨”,誰都知道張富貴的氣數已盡,誰也不想蹚這趟渾水。
“我王有田,上無父母,下無妻兒!我活到今天,就是為了等這一刻!”
話音未落,在所有人沒反應過來時,他揮舞著鐮刀,瘋狂地沖向張富貴和劉老根。
“拿命來!給我全家償命!”
俞紋心驚恐地捂住了嘴,幾乎不敢再看。
當張富貴和劉老根在血泊中抽搐,王有田毫不猶豫調轉刀口,用盡全部力氣,狠狠刺向自已胸膛。
滾燙的鮮血噴涌而出,瞬間染紅了那件小棉襖。
“有田!”
“快!快抬到衛生室!救人啊!”村書記的聲音帶著哭腔,聲嘶力竭地喊道。
幾個村民沖上前,手忙腳亂地想為他止血,淚水混合著鮮血,糊滿了他們的雙手。
“傻孩子,你這是何苦啊!上面已經開始查了,他們的報應馬上就來了。你得活著……你得活著看到那一天啊!”
王有田的嘴角費力地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慘淡的笑:“活著?呵呵……從秀蓮也離我而去的那天起……我王有田……就已經死了……”
村衛生室的老大夫被幾個壯漢扛著飛奔而來,他檢查后,沉重地搖頭:“……來不及了……失血太多,救、救不回來了……”
王有田渙散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悲痛的面孔,氣若游絲。
“書記……各位叔伯鄉親……這些年……多謝大家的照應……等我走了……求你們……把我埋在小平安旁邊……我們一家人……在地下……總算能團圓了……”
他艱難地喘息著,用盡最后一絲氣力,從貼身的口袋里摸索出一個小油紙包。
“還有……這包糖……是當年……我沒能給小平安吃上的……水果糖……一起……一起埋了吧……我、我得親自帶給他……我兒……在地下……終于……終于能嘗到……甜味了……”
村支書和周圍的村民早已泣不成聲。
這年頭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他們能做的有限,只能在王有田一次次上告時為他作證。
當初秀蓮還在時,王有田尚有顧忌,自打媳婦也含恨自盡,他便連死都不怕了,一心只想報仇。
可他一個平頭百姓,如何撼動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村支書后來連介紹信都不肯給他開,就是怕他白白送命。
王有田相信天理昭昭,上面查下來,張富貴他們遲早會有報應。
可他等不下去了,他等了太久太久。
活著的每一天,對他來說都是煎熬,如果他不能親手報仇,他就算是死,也合不上眼!
如今各地都在清查,主要是從城市開始,等查到他們這偏僻村莊還不知道要多久,中間又會出什么差錯。
王有田沒讀過幾年書,但他知道出了命案,上面一定會重視。
想到公社的其他村莊,那些和他一樣家破人亡、卻仍在苦苦等待正義的受害者。
他這條爛命早就活夠了,如果能用自已的死,換來更多冤屈早日雪恨,值了!太值了!
王有田的意識逐漸模糊,他望著張富貴和劉老根的尸體,咧嘴笑了:“爹、娘……秀蓮……我的小平安……爹……給你們……報仇了……我……來了……”
他最后一次輕輕撫過脖子上的小棉襖,滿足地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