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紉芝剛上完一節配色課,正端著搪瓷缸喝水,就見關雪曼推門進來。
姑娘家臉色不大好,眼下有點烏青,走路也輕飄飄的。
“坐。”林紉芝聲音輕柔,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關雪曼坐下,沒立刻開口。她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子邊角掉漆的地方。
平反回來之后,她就是個沒家的人了。
那些在她最難的時候伸過手的人,楚姨、林主任、黎叔黎姨,都成了她心里死死抓住的浮木。
尤其是黎家父母,那是實打實的救命之恩,還體貼地維護她的名譽。
自打那以后,黎家灶臺上但凡飄出點肉香,黎姨準得用碗盛了,顛顛兒地給她送來一份。
黎叔黎姨對她太好了,好得讓她在面對黎啟明的示好時,難以干脆地拒絕,嗓子眼都像堵了團棉花。
可這事兒,她能跟誰說呢?
楚姨年紀大了,不好讓她操心。黎家那邊更沒法開口。
數來數去,能說說話的,竟只剩下林紉芝了。兩人年紀差得不多,日漸熟稔。
林主任瞧著是個清冷持重的性子,可平日里對她卻多有照拂,說話辦事都透著股溫柔熨帖。
在關雪曼不知不覺間,她對這位年輕的領導,早已生出些連自已都沒察覺的依賴和信任來。
可真坐到這兒了,關雪曼又不知從哪句說起。
林紉芝也不催促,起身給她倒了杯溫水,推到她面前,自已又坐回去翻看起教案,給她留足了思考時間。
辦公室里只剩下掛鐘走動的滴答聲,和偶爾翻頁的輕響。
過了好半晌,關雪曼才抬起頭,神色迷茫:“林主任,您說……黎研究員他,會是個好對象嗎?”
林紉芝合上教案,語氣平和:“這好不好的,外人說了不算。鞋合不合腳,只有你自已知道。”
“是啊……”關雪曼眼圈慢慢紅了。
“黎研究員人是真好,他父母也好得沒話說。可我對他是真沒那個意思。”
“但要是拒絕了,我怎么對得起黎叔黎姨?他們對我那么好,我、我不想連這份情分都斷了……”
說到最后,聲音都帶了哽咽,眼淚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林紉芝拿出塊干凈的棉布手帕遞過去,輕輕拍著她的背。
等她哭得緩和些了,才把溫水往她手邊推了推,溫聲道:
“雪曼,恩情是恩情,愛情是愛情,這兩樣不能攪和在一塊兒。”
“日子是給自已過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你得想清楚自已想要什么,跟著自已的心走。別為了任何人賠上自已的一輩子。”
林紉芝頓了頓,又說:“而且聽你說,黎家父母都是明事理的人。你要真跟黎研究員處不成,他們難道還會怨你?”
“我看不會。說不定他們還樂意多你這么個干閨女呢。”
關雪曼緩緩抬頭,臉上還掛著淚,眼神卻清亮了些:“我……可以拒絕?”
“只要你想,當然可以。”林紉芝扶著她的肩膀,語氣肯定。
關雪曼沒說話,低頭思索著什么,手指下意識撥弄著鐲子。
林紉芝看著她臉上神色從迷茫猶豫到掙扎,最后一點點沉淀下來。
以她這段時間的觀察,關雪曼其實是個很有主見的姑娘,不該如此優柔寡斷。
可偏偏經歷了家庭巨變,失去所有親人。
她又是個重感情的性子,好不容易抓住點溫暖,就死死攥著,生怕一松手又什么都沒了。
這才一直在理智與情感間來回拉扯。
不知道過了多久,關雪曼擦干眼淚,輕扯出一抹笑容:“林主任,我想明白了。謝謝您愿意聽我說這些。”
林紉芝搖搖頭,從鐵皮餅干盒里拿了塊桃酥遞過去。
“傷心最耗心神了,要好好照顧自已呀。”
關雪曼接過桃酥,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她看著林紉芝溫柔擔憂的目光,突然涌起一股強烈的沖動,很想把壓在心頭的秘密向她傾吐。
她張了張嘴,話到嘴邊,眼前卻閃過爹娘最后的臉,還有弟弟妹妹臨死前的模樣。
喉頭一緊,又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了?”林紉芝察覺到她的異樣,擔心道。
“沒、沒事。”
關雪曼搖搖頭,聲音低低的,“主任,我身上……還有些事沒料理清楚。在那之前,我沒法想別的。”
林紉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追問,只是感受到她對自已的信任,斟酌著提醒了一句。
“雪曼,有時候太完美的東西,反而要留個心眼。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真要有,那也得想想,他為什么要把自已裝點得這么周全。”
林紉芝仔細回想黎啟明的體貼,就她偶遇和聽說的那些事來看,黎啟明更像是在執行一套精心設計過的流程,每一步都踩在別人最舒坦的點上。
可真情實感里頭,該有些笨拙,有些忐忑,有些藏不住的小差錯才對。
關雪曼聽得有些懵懂,但還是把這話牢牢記在了心里。她用力點點頭,攥緊了手里的桃酥。
……
夜晚,機械廠家屬院,黎家。
黎啟明蹲在搪瓷盆前,準備給母親洗腳。
盆里的水冒著熱氣,他用手試了試溫度,才把母親的腳輕輕放進去。
“媽,今天感覺咋樣?還脹不脹?”他撩起熱水,抬頭關切地問。
黎母靠在舊藤椅里,慈愛地看著兒子:“好多了,你這天天按,能不好嗎?就是辛苦我兒了,上班累一天,回來還伺候我。”
“這有啥辛苦的。”黎啟明笑起來,眼鏡片上蒙了層水汽,“您跟我爸把我養大,那才叫辛苦。”
黎母看著兒子,越看越心疼,話在嘴里轉了幾個圈,還是說了出來。
“明明啊,媽知道你對雪曼那姑娘……有心。”
黎啟明按摩腳踝的手沒停,“嗯”了一聲。
“雪曼是個好姑娘,爸媽也喜歡,比誰都希望你們能成。可是……”
黎母聲音放輕了,“咱得講道理。人家姑娘要是沒那意思,咱不能強求。當兄妹處著,不也挺好?”
黎啟明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順從地點點頭:“媽,我知道。您別操心這個了,我心里有數。”
“我兒就是懂事。”黎母嘆了口氣,手一下下地、輕輕地捋著黎啟明的頭發。
正說著,黎父拿著管藥膏從里屋出來。
“明明,你看,雪曼又送藥膏來了。這孩子,說了多少次別破費,這孩子就是不聽。”
黎啟明接過看了看,是川省那邊產的虎骨膏,稀罕東西。
“雪曼一向有禮。”他語氣平常,聽不出情緒。
“可不是嘛,”黎母接話,“那孩子重情義,自打那回……”
她話沒說完,黎父趕緊咳了一聲打斷:“咳,說這些干啥。”
黎母自知失言,趕緊找補:“我是說,自打認識了,就把咱當親人。”
黎啟明沒說什么,仔細給母親擦干腳,穿上布鞋,“我去倒水。”
他端起盆,神色如常地出了門。
屋里老兩口對視一眼,稍稍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