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上女兒女婿疑惑的目光,俞紋心為他們解惑。
“那會兒確實亂糟糟的。五三年是頭一回搞人口普查,好多人家連自已家幾口人都說不清,更別提找走失的孩子了?!?/p>
林紉芝腦子靈光一閃。
五三年,這不是“一五計劃”的開局之年嘛!
她不確定地開口:“我記得那時期,城里到處建新廠,很多人就是那時候進城的,人員流動特別大?”
周湛點頭:“是,我戰友也提了這茬。那時候戶籍管理還在摸索?!?/p>
“而且剛解放沒幾年,局勢混亂,公安同志主要精力都在維護治安、抓特務、鎮反上,一個三歲孩子的走失案,根本安排不出多少人力去查。”
“所以,”俞紋心臉色漸漸變了,“要是真有人想把個孩子塞進哪戶人家,五三年確實是最好下手的時候?!?/p>
甚至可以說是最后的機會了。
等第一次人口普查結束,戶籍體系越來越完善,再后來就是介紹信普及了,沒有證明寸步難行。
林紉芝越想越覺得后背發涼:“更巧的是時機?!?/p>
“黎家剛沒了孩子,正傷心,就在他們常去的河邊,‘正好’撿到個年紀差不多的男孩……這簡直像是專門為他們家準備的。”
聽完囡囡的話,俞紋心倒吸一口涼氣。
“要是真像你們說的這樣,那這心思……可就太深了。二十多年前就開始布局?”
“恐怕是的。”周湛聲音發沉。
“而且對方,對黎家、對當時的社會情況,都摸得很透。這不像臨時起意,更像早有預謀。”
他眼里閃過精光:“一個三歲孩子做不到這些,說明黎啟明背后肯定有人。問題是,什么人?圖什么?”
俞紋心壓低聲音,用氣音說:“會不會是……敵特?”
身處這個反特氛圍濃厚的時期,俞紋心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個。
林紉芝和周湛也是這么懷疑的。
“很大可能?!敝苷砍烈鞯?,“能提前知道我的身份,說明他們做過功課。”
“花二十多年培養一個人,給他安排個清清白白的出身,再送到關鍵崗位上,這背后的圖謀肯定不小?!?/p>
林紉芝順著線索往下理:“要真是敵特,他們的目標八成就是雪曼那個鐲子。”
“問題在于,木鐲里面可能藏著什么?值得對方這么大費周章?”
“那可多了。密碼、圖紙、名單、情報……凡是見不得光的東西,都能往里塞?!敝苷扛鶕涷?,簡單列舉了些。
林紉芝嘆了口氣:“雪曼對家里的事閉口不談,我們能了解的信息,實在太少了?!?/p>
俞紋心想到什么,抬頭道:“那雪曼這孩子現在不是很危險?”
林紉芝蹙眉:“我已經提醒過她,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聽進去,用不用我……”
“媳婦兒,不行!”周湛打斷她,語氣堅定。
“按你們的說法,關雪曼對鐲子的秘密是知情的。但她跟你和媽走得這么近,卻一點口風都沒漏,這說明她心里有顧慮。你現在去說破了,說不定反而壞事。”
更重要的是,對方既然盯上了關雪曼,如果得知林紉芝的提醒,說不定會連累媳婦兒。
別人再危險,在周湛心里,也比不上自家媳婦兒。
他緩了緩語氣:“你們放心,這事我會上報組織,很快關雪曼身邊就會有人暗中保護。”
俞紋心松了口氣,緊握女兒的手也松了些力道。
林紉芝點點頭,對這個安排也滿意。
能不親自涉險自然最好,專業的事就該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
與此同時,夜色下,某個窗戶被遮得嚴嚴實實的屋子里。
“都知道東西在哪兒了,你還在磨蹭什么?!”男聲低沉,壓抑著明顯的怒火。
“她每天和同事同進同出,我沒機會單獨下手?!?/p>
“呵!”男人冷笑,“我看你是戲演久了,把自已都騙進去了?別告訴我,你真對那丫頭心軟了?”
黎啟明聞言輕嗤一聲,沒搭理他,自顧自垂著眼。
解決一個人很容易,難的是怎么讓“黎啟明”這個身份干干凈凈地抽身。
男人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稍微放心了些。
“既然不是為那丫頭,那你到底在猶豫什么?我教了你這么多年,什么時候教過你優柔寡斷?!”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這個任務,咱們努力了這么多年!眼看就要摸到邊了,你還在等什么?等黃花菜涼嗎?”
“只要拿到東西,解決掉關雪曼這個唯一的知情人,我們立刻就能撤離,這里的一切,統統都和我們無關,你到底在顧慮什么?!”
黎啟明依舊沉默,頭微微低著,讓人看不清他的所思所想。
男人擰緊眉頭,盯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里火氣直冒。
他沉吟片刻,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語氣變得古怪起來,帶著點試探和難以置信:
“你……不會是舍不得黎家那兩口子吧?”
見對方沒否認,男人怒上心頭,指著他的手指不停哆嗦。
“你、你瘋了?真把自已當黎家人了?你父母是怎么死的,你忘了?!你對得起他們的付出嗎!”
“我沒忘!”黎啟明猛地抬頭,眼眶發紅,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沒忘?”男人逼近一步,唾沫幾乎噴到他臉上:“那你現在在干什么????!”
“從你父母開始,咱們的人為了這玩意兒,前前后后搭進去幾十條命!多少孩子跟你一樣成了孤兒?現在就剩咱倆了,你跟我說你沒機會?!”
男人喘著粗氣,見黎啟明緊抿著唇不吭聲,語氣變得低沉了些,帶著悲痛欲絕的意味。
“想想你親爸媽吧,他們臨死前也要把你安全送出,這是他們的遺志啊,他們把最后一線希望都押在你身上了?!?/p>
“這東西不拿回來,他們死都不瞑目,永遠背著污名!”
“那些害死他們的人,現在還好端端地活著,甚至被人當成英雄供著!你忍心嗎!”
黎啟明嘴唇動了動,手指攥得骨節發白。
男人說那么多,他只聽進去了“遺志”“污名”。
男人看出他動搖,聲音壓得更低:“從小我是怎么教你的?咱們這種人,不能有軟肋。你要是真割舍不下黎家那兩口子……”
話沒說完,黎啟明的手已經狠狠掐緊了男人的脖子,如鐵鉗般。
通紅的眼睛里,滿是狠戾:“你敢?!”
男人被掐得眼球凸起,臉漲成豬肝色,卻還是從喉嚨縫里,擠出嘶啞的、近乎癲狂的笑聲。
“你笑什么?”黎啟明眉頭緊鎖,手勁微松。